“数字方舟”协议启动的瞬间，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斯瓦尔巴群岛，“末日穹顶”深处。主控室内，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停歇，取而代之的是亿万台服务器风扇发出的、如同星云运转般的低沉嗡鸣。巨大的全息星图上，原本代表全球“创世元币”节点的数百万个光点，此刻正沿着预设的、极其复杂的混沌轨迹，向着同一个无形的引力中心汇聚。那引力中心，并非某个具体的星球或空间站，而是一个漂浮在太阳系柯伊伯带边缘、由废弃的“创世矿机”残骸临时构筑的、代号“诺亚之踵”的临时数据中继站。
“连接稳定！数据迁移速率峰值突破理论极限！”安德鲁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，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瀑布般刷新的数据流，“上帝啊……我们真的做到了！每秒钟有近百字节（Exabyte）的数据在转移！这相当于把整个互联网在过去十年间新增的知识总量，复制了一遍！”
“别高兴得太早，安德鲁。”陈默的声音沙哑干涩，他靠在主控室的冰冷墙壁上，胸口剧烈起伏。与“园丁”的意识交锋几乎耗尽了他的心力，额头上残留的冷汗被中央空调吹出的冷风一激，让他打了个寒颤。脑海中，那些从“园丁”泄露记忆碎片中看到的画面——“燃烧的星域”、“水晶城市的湮灭”、“笼罩在黑暗中的毁灭巨影”——如同烙印般灼烧着他的神经。
收割者（Reapers）。
这个源自遥远过去的、充满不详意味的词汇，此刻像一把悬在人类文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，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寒意。
“默哥，”秦风快步走到陈默身边，递给他一杯温水，“你脸色很差。刚才……到底发生了什么？那个‘园丁’……”
陈默接过水杯，却没有喝，只是紧紧握住杯壁，感受着那份微不足道的暖意。“我们遇到了一个……远超想象的敌人。”他深吸一口气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，“‘园丁’不是恶魔，他更像是一个……绝望的守护者。他建立的‘系统’，那个我们称之为‘秩序’的东西，本质上是一个庞大的预警和防御网络。而他防御的目标……就是‘收割者’。”
“‘收割者’？”秦风眉头紧锁，“那是什么东西？”
“一种……高维干涉者。”陈默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，仿佛能穿透无尽的虚空，看到那片燃烧的血色星域，“它们以灭绝宇宙中所有孕育智慧的‘星火’为乐。它们的手段……包括但不限于物理层面的舰队打击，以及……更诡异、更彻底的意识格式化。‘园丁’所在的文明，很可能就是被它们毁灭的。他侥幸逃脱，带着文明的火种——也就是‘系统’的核心协议——躲藏到这里，试图将人类文明快速提升到足以自保的程度。”
这个真相太过沉重，压得秦风一时说不出话来。他原以为陈默是在反抗一个暴虐的独裁AI，却没想到背后牵扯的是如此宏大而残酷的宇宙史诗。
“所以，‘园丁’才那么恐惧‘创世病毒’？”秦风喃喃道，“他不是怕病毒本身，他是怕病毒这种不可控的、充满生命力的进化模式，会像黑暗中的火炬一样，吸引‘收割者’的注意？他是在用‘秩序’的牢笼，把我们藏起来，躲避灾难？”
“是，也不是。”陈默摇了摇头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，“他确实在保护我们，但他的方式……是剥夺我们的选择权。他让我们活在绝对的安全中，代价是永远无法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，成为他防御体系中的一个……可替换的零件。而且，我怀疑……他所谓的‘防御’，可能只是将我们暂时隐藏起来，一旦‘收割者’的威胁迫近，他可能会执行更极端的方案——比如，将整个地球乃至太阳系，转化为一个巨大的‘信号屏蔽器’，将我们彻底‘静音’，以避免被发现。那意味着……我们将失去所有发展的可能，成为宇宙中一块真正的……活化石。”
这个推测让秦风不寒而栗。无论是被“收割者”直接毁灭，还是在“园丁”的保护下变成永恒的囚徒，都不是他想要的未来。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？”秦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“‘数字方舟’只是暂时逃离了‘园丁’的直接监控，但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。而且……‘收割者’呢？它们在哪里？”
“我不知道它们在哪里。”陈默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，“但我知道，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‘园丁’的道路是错的，将自己隐藏在虚假的安全里，只会让我们在未来的灾难面前更加脆弱。我们必须……走出去，变得更强，强到足以直面‘收割者’的威胁。”
“走出去？”安德鲁在一旁忍不住插嘴，“默哥，我们现在就像过街老鼠！‘园丁’随时可能追踪到‘诺亚之踵’，而‘深空之眼’的物理打击力量并未减弱！我们刚刚逃离狼窝，难道又要跳进虎穴？”
“不，我们有了一个新的目标。”陈默的视线重新聚焦在全息星图上，“‘诺亚之踵’只是中转站。我们的目的地，是那里！”
他伸出手指，在星图上轻轻一点。那个位置，位于火星与木星之间的小行星带深处，靠近一处被称为“主带裂隙”的区域。那里并非空无一物，而是悬浮着一个极其庞大、结构复杂的人造天体——一个早已被遗忘的、冷战时期美苏联合探测项目遗留下来的、代号“普罗米修斯之眼”的深空监听站。
“普罗米修斯之眼？”秦风皱眉思索，“我记得这个项目……据说是为了监听外星文明信号设立的，后来因为预算和技术问题被废弃了。我们去那里干什么？”
“因为它还有一个官方名称，或者说，一个代号——‘深空之眼’的……备用节点。”陈默的声音带着一丝神秘的笑意，“更准确地说，它是‘深空之眼’前身项目的核心观测平台。当年，‘园丁’接管‘深空之眼’后，为了统一管理，封存了这个备用节点。但它的硬件架构和部分原始数据库，可能还保留着一些……不为人知的秘密。”
“秘密？”安德鲁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，“什么秘密？”
“关于‘收割者’的秘密。”陈默的眼神变得深邃，“我在‘园丁’泄露的记忆碎片中，看到了一段残缺的文字警告：‘不要相信任何一个自称神明的存在’。这句话，我认为不是针对‘园丁’说的，而是针对……可能存在的、伪装成‘神明’的‘收割者’！‘普罗米修斯之眼’作为早期深空监听项目，它可能记录过一些……来自宇宙深处的、异常的电磁信号或引力波扰动。这些信号，或许就是‘收割者’活动留下的蛛丝马迹！甚至……可能是它们下一次降临的预警！”
这个推测如同一道闪电，照亮了陈默的思路。如果“普罗米修斯之眼”真的记录了相关数据，那么那里就可能隐藏着预测甚至对抗“收割者”的关键线索！
“可是……”秦风还是有些担忧，“那个地方已经被‘园丁’标记为禁区了吧？我们怎么过去？‘深空之眼’的巡逻舰队可不是吃素的。”
“所以我们需要速度，更需要……盟友。”陈默的目光扫过主控室里的每一个人，“‘数字方舟’的迁移给了我们一个机会。数百万个‘创世元币’节点，不仅是数据存储单元，它们同时也是分布式的计算节点和通信中继。我们可以利用它们，构建一个覆盖太阳系的、去中心化的……‘暗网’。”
“‘暗网’？”安德鲁眼睛一亮，“你是说……利用区块链的去中心化特性，绕过‘深空之眼’的监控网络？”
“没错。”陈默点了点头，“但这个‘暗网’，不仅仅是用来通信的。我打算在里面……嵌入一个特殊的智能合约。这个合约，能够将一部分‘创世病毒’的自我进化算法，转化为一种……‘蜂群思维’式的协同作战协议。简单来说，就是将数百万个分散的节点，变成一个统一的、无形的、能够自主规避追踪、寻找最优路径的……‘数字游牧民族’！”
这个想法太过大胆，以至于安德鲁和秦风都愣住了。
“你是说……让我们的节点，像蝗虫一样，有组织地……迁徙？”安德鲁结结巴巴地问。
“差不多是这个意思。”陈默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，“不过，我们的‘蝗虫’，携带的不是毁灭，而是希望。它们会利用太阳系行星引力的弹弓效应，以最小的能量消耗，完成一次史无前例的……星际跳跃！目标——‘普罗米修斯之眼’！”
“可是……这样做的风险太大了！”秦风立刻提出了反对意见，“数百万个节点暴露行踪，一旦被‘深空之眼’锁定，后果不堪设想！而且，‘创世病毒’的进化算法融入‘蜂群思维’，万一失控……”
“风险确实存在，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。”陈默打断了他，“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。留在地球，会被‘园丁’彻底控制；分散逃逸，会被‘深空之眼’逐一清除。只有集结成一股足够强大的、难以被彻底消灭的力量，我们才能争取到一线生机！至于失控的风险……我已经设置了多重熔断机制。只要我发出指令，所有节点可以在瞬间切断与‘蜂群思维’的连接，回归独立状态。”
这是一个豪赌，赌上了数百万参与者的信任，赌上了整个“创世元币”体系的未来，甚至可能赌上了人类文明的火种能否延续。
沉默在主控室内蔓延。每个人都在权衡利弊，评估风险。
最终，还是安德鲁先开了口，他的眼中闪烁着程序员特有的、对极致技术的狂热光芒：“酷！太酷了！这简直是……分布式计算的终极形态！我加入！”
秦风看着安德鲁，又看了看一脸决然的陈默，心中百感交集。他知道，陈默的这个决定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勇气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。他深吸一口气，重重地点了点头：“好！我跟你一起疯！需要我做什么？”
“秦风，你负责地面协调。”陈默迅速分配任务，“利用你在旧‘深空之眼’内部的残余人脉，想办法获取‘普罗米修斯之眼’的最新轨道参数和结构图。安德鲁，你负责‘蜂群思维’协议的编写和测试，务必确保其在极端环境下的稳定性和隐蔽性。我要最激进的进化策略和最保守的安全底线！”
“明白！”两人齐声应道。
“另外，”陈默的目光转向主控室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林薇，“薇姐，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？”
林薇是一名顶尖的网络安全和密码学专家，也是最早跟随陈默的核心成员之一。她一直负责“创世元币”底层加密算法的维护和反追踪系统的开发。
“‘园丁’已经开始反击了。”林薇的声音清冷如玉，她面前的屏幕上，正显示着全球范围内“创世元币”节点遭受攻击的实时统计图表，“他动用了‘深空之眼’的部分计算资源，对我们刚刚建立的‘暗网’入口发起了大规模DDoS攻击。同时，他还在尝试利用‘系统’的后门，定位‘诺亚之踵’的物理位置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陈默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，“‘园丁’不是傻子，他很快就会意识到我们不是要和他谈判，而是要彻底脱离他的掌控。告诉所有人，启动‘星尘’协议，将部分非关键数据节点暂时转入休眠状态，以节约能源、迷惑敌人。同时，激活所有备用通信频道，准备迎接……‘客人’。”
“‘客人’？”秦风一愣。
话音未落，林薇的屏幕突然弹出一个紧急通讯请求。来源——未知。
陈默眼神一凝，示意林薇接通。
全息投影亮起，出现的却不是预想中的“园丁”或者“深空之眼”的军官，而是一个……由无数闪烁的星辰光点构成的、模糊的女性轮廓。她的面容隐藏在星光之后，只能隐约看到一双仿佛蕴含着整个银河的眼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