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年3月16日,周六凌晨,锦城。
城南这间无名写字楼里,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浓烈的速溶咖啡味混合著伺服器过载运转排出的乾热废气,发酵出一种令人窒息的焦虑感。
林一峰推了推鼻樑上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,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眼前定格的k线图,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,双手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。
作为前华尔街德邵基金(d. e. shaw)最年轻的量化分析师,普林斯顿数学系的高材生,他的职业素养让他此刻感到的不是恐惧,而是深深的荒谬。
“怎么样新环境还適应吗”
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从旁边的工位传来。
说话的是卢卡斯,这位曾在伦敦金融城呼风唤雨,后来因一次激进操作被行业封杀的数学天才,此刻正顶著一头乱糟糟的捲髮,手里抓著半个冷掉的包子,眼神戏謔。
“適应”
林一峰压下翻涌的情绪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转过转椅直视卢卡斯,
“卢卡斯,在德邵,如果我敢建立这样的头寸,风控部门会在十分钟內切断我的物理电源,然后保安会把我扔出大楼。”
他指著主屏幕上那个惊心动魄的持仓数据,声音极度压抑,透著专业人士的愤怒与不解:
“我看不到对冲腿(hedge leg)。”
屏幕上,赫然显示著一笔名义价值高达75亿美金的超级空头头寸。
標的:欧元兑美元(eur/d)
本金:1.5亿美金
槓桿:50倍
开仓均价:1.3020
在外匯市场的万亿盘口中,七十五亿美金或许算不上掀翻巨轮的惊涛骇浪。
但在周末休市、政治黑天鹅阴影盘旋、且没有任何止损指令的当下,这无异於把脖子洗乾净,主动伸到了那柄悬在半空的铡刀之下。
“刚才纽约外匯市场已经休市了,收盘价1.3075。”
林一峰的数据脱口而出,声音里带著颤音,
“浮亏已经达到了三千二百万美金。这可是本金的20%以上,而且是周末悬空状態。”
他站起身,目光扫过眾人:
“这在数学上是死局。只要周一开盘出现任何利好消息,只要跳空高开超过0.8%,也就是到1.3180附近,我们就会直接穿仓。你在开玩笑吗如果没有对冲,这就不是交易,这是犯罪。”
这时候,隔音门的电子锁“滴”的一声开了。
徐静踩著高跟鞋走了进来,一身剪裁利落的职业装,手里拿著一个平板电脑。
她刚进门就听到了林一峰那句关於“犯罪”的质问,脚步微微一顿,神色依旧冷淡。
“林一峰,你以为老板把全部身家押上去,真的连根保险绳都不系吗”
徐静走到控制台前,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,切出了另一个不起眼的子帐户页面。
“作为德邵出来的精英,你应该看得懂这是什么。”
林一峰愣了一下,目光扫向屏幕。
下一秒,他浑身一震,原本紧绷的肩膀一下僵住。
那个帐户里,静静地躺著一笔复杂的组合单。
“deep ot call options(深度虚值看涨期权)”
“为了防止黑天鹅导致的跳空穿仓,老板让我们在场外构建了足量的深度虚值看涨期权组合作为对冲。”
徐静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念说明书,但接下来的话却让林一峰感到脊背发凉:
“这些期权是我们分批从高盛、德意志银行和巴克莱手里买的。为了確保万无一失,老板甚至指示我们支付了额外的溢价,专门签署了isda协议中的即时赔付条款。老板连对手方在极端行情下可能赖帐的可能性都算进去了。”
徐静转过身,直视著林一峰惊愕的眼睛:
“虽然花掉了几百万美金的权利金作为成本,但这相当於买了一份巨额保险。如果周一欧元暴涨,这笔期权会百倍增值,刚好覆盖掉期货端穿仓的亏损。我们最多损失这几百万的权利金,绝不会伤及本金。”
“这就是老板的原话:我们要的是无限的做空收益,但风险必须被锁死在权利金的范围內。”
林一峰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是卡了鱼刺。
作为专业人士,他当然懂这是什么。
这是一种极其精妙的风险不对称博弈。
亏损有限(权利金),盈利无限(做空暴跌)。
他原本以为对方是赌徒,现在才发现,对方是把赌桌都算计进去了的庄家。
甚至连高盛那帮吸血鬼的违约风险都防住了。
“即使锁定了亏损上限……”
林一峰擦了擦额头的汗,语气软了下来,但依然带著一丝坚持,
“但他还是在赌小概率事件!从模型上看,这依然不合理!”
“把模型关了吧。”
卢卡斯咬了一口包子,看著吃瘪的林一峰,眼神里透著一种病態的狂热,
“在这里,模型只是玩具。我们唯一的任务,就是执行老板的剧本。”
“剧本”
林一峰眉头紧锁,觉得荒谬至极。
他是昨天才被徐静挖过来的。
徐静给的条件让他无法拒绝。
双倍薪水,以及雅安那个即將建成的超级算力中心的使用权限。
但他至今没见过那位传说中的老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