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抬头,嗓音发颤:“家烧了。去年冬天,鬼子进村,爹娘没跑出来。我想报仇。”
陈远山看了他很久,又看向其他人。
铁匠学徒说:“我没家了,不想饿死。”
另一个闷声道:“你们能打胜仗,我就跟着打。”
陈远山合上本子,从腰间解下编号牌,依次发给他们。
“从今天起,你们是预备兵。听令行事,服从纪律。能留多久,看你自己。”
五人接过牌子,手指发抖,却都挺直了腰。
当天下午,第二批报名者到来,一百多人。
陈远山仍站在台前,重复同样的话。这一回,有人当场退出,也有人坚持要试。
负重跑开始后,半途晕倒两个。医疗兵立刻抬到阴凉处处理,灌糖水,敷冷毛巾。伙食组加煮了一锅米汤,分给体力不支者。
一个中年汉子被扶起时骂:“这不是招兵,是整人!老子走十里路来,就为了一口饭!”
陈远山走过去:“我们不招要饭的。要的是兵。”
“那你看看外面那些鬼子,他们吃饭的时候,问过孩子有没有奶喝吗?问过老人能不能逃得动吗?”他声音陡然提高,“你要活着,就得比他们更能扛。想舒坦,回家去。”
汉子哑了火,低着头被人搀走。
日头偏西时,又有三人完成全部测试。
他们年龄不一,经历不同,但眼神都一样——疲惫,却不肯低头。
陈远山照例问了话。其中一人来自被屠的村庄,全家只剩他一人。他说自己一路讨饭走到这里,听说陈远山的部队打鬼子从不退,便来了。
“你不恨吗?”陈远山问。
“恨。”那人声音平,“可光恨没用。我得有力气,才能砍他们的头。”
陈远山递出编号牌。
傍晚收工前,副官清点名单:全天测试者一百八十三人,完成三项者共十一人。
“明早还有第三批。”副官说,“听说北沟那边有几个村的年轻人结了伴,明天一早就到。”
陈远山站在台边,望着空地上残留的脚印和沙袋压出的沟痕。风吹过来,带着尘土味和远处灶台的柴烟。
“把名单整理好,待会交给张副师,让他准备编组。”
副官记下,犹豫了一下:“这么严,会不会寒了人心?老百姓觉得咱们不近人情。”
“近人情?”陈远山望向山脊线,“等鬼子杀进来,他们会对你讲人情?战场上,多一口气,就能拉一个兄弟活下来。少一分力气,就是一条命。我不是招善堂,我是建一支能打胜仗的队伍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留下的人,未必都能活。但至少,他们死的时候,是站着的。”
副官没再说话,低头去忙。
天边最后一道光消失时,新兵们被带到临时宿营区。他们挤在同一个帐篷里,互相不认识,也不说话,但没人抱怨条件差。
陈远山路过时,听见里面有人说:“明天我还要试一次。”
另一个人接:“我也是。今天差一点就能翻过去。”
帐篷门口,一双沾泥的脚静静摆在那儿,鞋帮裂开,露出脚趾,但洗得干净。
他停下脚步,看了几秒,转身离开。
营地恢复安静。招兵台孤零零立在空地中央,木板边缘已有裂纹。明日太阳升起,还会有人来。
他回到指挥所,翻开作战图,并未标记新增兵力。此刻不需要。这些新兵还没经过训练,更没上过战场。但他们站上了测试场,走完了全程。
这就够了。
他拧亮台灯,写下今日总结:**体能测试首日,应征一百八十三人,合格十一人。标准不变,明日继续。**
笔尖顿了顿,又添一句:**意志可训,体魄难改。宁缺毋滥。**
写完,合上本子,起身走到门口。
夜风清凉,远处哨兵换岗的声音清晰可闻。他仰头看了看天,云层稀薄,星子露了出来。
“明日还有第二批。”他对副官说。
副官应了声是。
陈远山站在那里,没再说话。他的影子投在泥地上,笔直,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