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四十分,营区中央的空地被晒得发白。操场上刚结束一轮训练的士兵正列队准备带回,尘土还浮在低空,踩踏声未歇。张振国从指挥所方向走来,肩上挎着旧皮带,脚步沉实。他没穿外套,只着一件洗得泛黄的军衬衣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结实的肌肉和那道横贯左肘的旧疤。
他径直登上临时搭起的木台。台子不高,是用几块门板拼成的,底下垫着砖头,边缘有些不平。他站上去时,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“都别走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穿透力强,像铁片刮过石面,“留下听几句。”
正在解散的队伍停了下来。各连连长互相看了看,立即整队,将士兵重新集合。有人抹了把脸上的汗,有人调整枪背带,动作利落了不少——这些日子陈远山抓纪律,已经让部队养成了令行禁止的习惯。
张振国扫了一眼台下。三百多人站在烈日下,灰绿色的军装颜色深浅不一,有的补丁叠补丁,有的裤脚磨出了毛边。但他们站得直,眼神也稳。他知道,这些人里不少刚学会戴面具,手还生,心也不够定。
“今天叫你们回来,不是练动作。”他开口,语气平,没有喊,“是说点你们该想明白的事。”
台下没人出声。
“松本用过毒气。”他说,“就在前线上,离咱们阵地不过八百米的地方,放了两次。一次是黄昏,一次是拂晓。风向挑得准,剂量压得足。这不是试手,是算计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前排几个老兵的脸:“有人觉得,那次我们躲过了,这次也能躲?”
没人答话,但有几个人低下了头。
“我告诉你们,躲不过。”张振国声音抬高了些,“敌人不会因为一次不成,就收手。他会再来,而且更狠。上次是催泪,下次可能是窒息的;这次是顺风放,下回可能埋罐子在夜里偷偷开盖。松本这个人,打的是阴招,靠的是毒雾掩护步兵推进。他尝到了便宜,就不会放下这把刀。”
台下开始有了动静。有人交换眼神,有人攥紧了枪托。
“师座早有预判,此次防毒非一时应急,乃长久之计。”张振国说到这儿,语气缓了半分,但眼神更沉,“五百具面具发下去,不是让大家当摆设挂在腰上。会戴,不算完;戴得快,才算活命。可比这更快的,是你脑子里那根弦——什么时候都不能松。”
他抬起右手,指向西边山脊的方向:“那边三个哨点,是风向观测位。一旦发现可疑烟色,哨兵吹三短哨。听见没?三短,不是两长,也不是一急一缓。三短哨响,所有人立刻戴具,就近进掩体。红旗横展,也是同一信号,白天看旗,夜里听哨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,展开念道:“即日起,各连每日晨点后加训五分钟:抽查两人背诵防毒预案。内容三条——信号识别、疏散路线、装备检查顺序。连长和指导员共同签字上报,送副师长办公室备案。漏报一天,全连加练体能。”
台下一阵骚动。六连一个老班长皱眉抬头,刚要开口,却被身旁的排副轻轻拉了一下衣角。
张振国看见了,没点名,只说:“我知道有人觉得这是折腾。可我要问一句——你信不信鬼子还会来?你信不信毒雾比子弹更难防?你不信,可以现在退出去。但我告诉你,等那天真来了,倒下的第一个,就是觉得自己没事的那个。”
人群静了下来。
“再说疏散路线。”他继续道,“每个排都划定了两条撤退路径,一条主路,一条备用。主路通战壕,备用路绕山沟。现在各排长马上组织核查——有没有塌方堵死的?有没有积水泡烂的?有没有被杂草封住看不见的?今晚之前,把最新路线图交上来,标清楚距离和遮蔽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