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上前,先躲在墙角拍远景。那些新兵一趟趟来回,肩膀磨破了也不吭声,水倒进缸里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有个兵脚下一滑,摔坐在地上,水泼了半缸。他爬起来,抹了把脸,继续去打。
老太太慢慢放下针线,起身走了过去。她端来一碗凉茶,放在石桌上,没说话。那个摔跤的兵愣住,低头搓着手,不知道该不该喝。
“喝吧。”老太太说,“你们比前头那拨强。”
他端起碗,一口气喝完。她按下快门,拍下他喉结滚动的瞬间,还有老太太转身时眼角的皱纹。
又有几个村民陆续出来,让士兵进屋歇脚。一个小女孩跑出来,把一串野花放在一个新兵的枪管上。他不敢动,就那么站着,直到花自己掉了下来。
她把这些都拍了下来。没有喊口号,没有摆姿势,全是在走动中自然发生的画面。
回到自己的住处,已是午后。她把相机放在桌上,开始整理底片。胶卷有限,每一张都得精挑。她摊开笔记本,在纸上写下四组词:
手——修工事、递药、掌勺、挑担
背——负伤前行、扛粮、弯腰挖土
眼——专注、疲惫、感激、坚定
光——晨曦、灶火、灯影、希望
她盯着这四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开始选片。第一张是战壕里飞溅的泥土;第二张是护士递药的手;第三张是老赵搅粥的侧影;第四张是新兵低头接过茶碗的脸。
她把这组照片命名为《活着的人在劳动》。
写说明文字时,她想起那个蜷在病床上的伤员,想起老赵说“我们这种人,没人记得”;想起新兵摔跤后爬起来继续干活的样子。她写道:“他们不是雕像,不会永远站着。他们会疼,会累,会跌倒。但他们站起来,继续走。这不是为了胜利的那一天,而是为了每一个还能挑水、还能吃饭、还能被人说一句‘辛苦了’的今天。”
她把底片小心包好,准备明天一早送往战地通讯社。信封上写着收件单位,地址在三百里外的临时编辑部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,是换岗的士兵经过。她抬头望出去,夕阳正落在营地上空,把整个村子染成土黄色。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,有人在院子里劈柴,有孩子追着鸡跑。
她合上笔记本,喝了口凉透的茶。
远处空地上,有人开始清理地面,搬来几条长凳。像是要办什么事,但她没问。她只知道,自己今天拍下的这些画面,会比任何一场战斗更长久地留在人们眼里。
她把最后一张底片装进盒子里,手指碰到相纸边缘时,忽然想起早上那个护士说的话:“不是不让拍,是怕他们心里难受。”
她低声说了句:“可要是没人看见,他们才真的白受苦了。”
帐篷外,风卷起一片碎纸,贴在晾衣绳上。她没去管它,只低头检查相机镜头是否擦净。
太阳彻底落下去了,高地那边亮起点点灯火。她吹灭油灯,坐在黑暗里静了一会儿,听见远处有人在唱一支不成调的歌,声音沙哑,断断续续。
她没动,也没应。只是把相机抱在怀里,像护着什么要紧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