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穿过高台,吹得陈远山军装下摆贴在腿上。他站在望远镜前,手扶着木桩,目光扫过前方山谷。黑沉沉的山脊线像一道断崖,割开了天与地。他已经在这站了近一个小时,眼睛没离开过那片林子。营地里很静,只有岗哨换班时铁皮盖碰响的声音,还有远处马厩里一声短促的嘶鸣。
脚下的土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踩得碎石噼啪作响。一名哨兵快步跑上高台,喘着气:“报告!东面封锁线外有人喊话,说是村里的王婶,要见师座。”
陈远山转过身,眉头一紧:“这么晚了?她一个人来的?”
“是,就她一个。拦在沟口不让进,说有要紧事,死活不肯回去。”
“带她进来。”陈远山抓起驳壳枪别回腰间,大步走下高台。
通往作战室的小路上,两个士兵护着一个裹着粗布头巾的女人快步走来。女人五十上下,脸上沾着泥灰,裤脚卷到小腿,鞋子磨破了边。她走得急,呼吸粗重,一见到陈远山迎面走来,立刻停下脚步,嘴唇动了动,像是要说又不敢说。
“王婶?”陈远山走近几步,声音压低,“出什么事了?”
王婶抬起头,眼神发颤,但盯得很牢:“师长……我跑了六里地,从李家洼绕过来的。鬼子……鬼子要进村扫荡了。”
陈远山没动,盯着她看了两秒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今儿下午,镇上的保长被叫去宪兵队,出来后脸色煞白。我侄女在饭馆帮工,听见几个日本兵说话,说明天一早,从据点出发,先打李家洼,再往西推,要把这一片村子全清一遍。”她说话时手一直攥着衣角,指节泛白,“他们说……要抓通共的,烧房,抢粮,一个不留。”
陈远山缓缓点头,没打断她。他回头对身旁的士兵说:“去拿条毯子来,再倒碗热水。”
士兵跑开。王婶站着没动,肩膀微微发抖,不是冷,是累出来的虚脱。
“您怎么知道来找我?”陈远山问。
“村里人都知道你们驻在这。”她声音低下去,“前两天你们帮老赵家修屋顶,还给娃娃们发了干粮。我知道……你们是真打鬼子的队伍。”
陈远山看着她,片刻,抬手扶了扶帽檐:“谢谢您跑这一趟。这消息,救了不少人。”
王婶摇摇头:“我不是为谢来的。我家老头子腿瘸,走不动;两个孙子才六岁和八岁,我得把他们藏好。可光躲不行,要是你们能挡一挡……哪怕拖点时间,让我们能把人撤出去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眼圈红了,但没哭。
陈远山转身对刚赶来的值班参谋说:“通知各连主官,三十分钟内到作战室集合。另外,让通信班准备接通周边联络点,我要确认其他村子的情况。”
参谋应声跑去。陈远山又对王婶说:“您先歇会儿,等会儿我们开会,您把知道的再说一遍。现在,先喝口水,暖暖身子。”
士兵端来一碗热水,递到王婶手里。她双手捧住碗,热气扑在脸上,手指慢慢松开。
陈远山没走远,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,掏出怀表看了一眼。十一点四十七分。他抬头望向营地深处,几处帐篷亮着微弱的灯。他知道,这夜没法睡了。
“王婶,”他低声问,“除了李家洼,您听说别的村子有动静吗?”
王婶喝了口水,缓了口气:“听我侄女说,日本兵提过‘三道沟’和‘柳树埫’,应该是都要走。他们这次带了卡车,还调了伪军的一个中队,看样子是下了决心。”
陈远山点点头。卡车意味着机动性强,伪军带路熟悉地形,扫荡不会是虚张声势。他们选在天亮前出动,正是利用夜暗掩护,打百姓一个措手不及。
他站起身,走到作战室门口,推开木门。屋内桌上还摊着昨夜画的防御图,油灯燃着半截。他走进去,从抽屉里取出新的地图铺开,用镇纸压住四角。这是周边三个乡的民用地形图,标着村落、小路和水源点。
王婶在士兵搀扶下也走了进来,站在门边不敢靠前。
“您别拘着。”陈远山指着角落的小凳,“坐下说。”
王婶坐下,双手仍抱着碗。热水已经凉了,但她舍不得放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