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穿过营地,吹得岗哨上的布幡轻轻摆动。陈远山走出作战室,军装扣子一直系到领口,驳壳枪在腰间稳稳贴着。他看了眼天色,黑沉沉的云压在山脊线上,离天亮还有两个多钟头。时间紧,事更急。
他翻身上马,缰绳一扯,战马顺着土道往李家洼方向奔去。身后跟着两个排的士兵,脚步轻而快,没人说话,只有皮带和枪托偶尔磕碰的轻响。命令已经传下:协助百姓转移,一个不留。
村口的老槐树下,已有几个村民蹲着,怀里抱着包袱,孩子蜷在女人臂弯里睡着了。哨兵站在路边,手按在步枪上,盯着进村的方向。陈远山翻身下马,大步走过去,声音不高:“人都叫齐了吗?”
“回师长,大部分都到了,还有几户在收拾东西。”一名排长迎上来,帽檐下额头冒汗,“东头刘老汉不肯走,说祖屋不能丢。”
“走,去看看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村子。土路两旁的院门半开,屋里灯影晃动,人影来回穿梭。有老人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张望,有妇女把坛坛罐罐往独轮车上搬。一只鸡从篱笆缝里钻出来,扑腾着翅膀乱跑,被一个战士追上去抓住,塞进竹筐。
刘老汉家的院子最靠村边,墙角堆着柴火,门板还没卸。屋里灯光昏黄,他坐在炕沿上,手里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锄头,眼皮都不抬。
“刘伯。”陈远山站在门口,没进去,“我来了。”
老人抬眼看了他一下,又低下头:“你们打你们的仗,我不拖累人。我就在这儿守着,房倒了,人埋里头。”
“房子能再盖。”陈远山走进屋,在他对面蹲下,“人没了,家就真散了。您儿子去年参军,死在前线,不就是为了让咱们活着?”
老人喉咙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“我们不走远。”陈远山接着说,“就在附近守着。鬼子敢进村,自有枪炮拦路。可您要是留在这里,我们分兵来护您,反倒害了更多人。您信我一回,先撤,等风头过了,我亲自送您回来修房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老人慢慢松开手,锄头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我……我没别的地方可去。”他声音低哑。
“后山洼地已经搭了棚子,有水有粮。”陈远山站起身,“我们派了人守着,一个班专门照应老弱。您去了,就是安全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,一名战士端着个木盆进来,里面是热腾腾的红薯:“刘伯,吃点东西再走,路上扛饿。”
老人看着那盆红薯,眼圈忽然红了。他抬起手抹了把脸,点点头:“好,我走。”
两名战士立刻动手,帮他把几件衣物包好,又把藏在床底下的粮食袋捆上。临出门前,老人回头看了眼屋子,伸手摸了摸门框,像是在告别。
队伍在村口重新集结。两个排的士兵分成小组,每组负责几户人家。年轻力壮的背起孩子,年长的由战士搀扶,担架抬着病重的老妇。粮食、锅碗、鸡笼、被褥,凡是能带走的,全都带上。带不走的,集中封存在地窖,上面盖好木板,再压上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