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点二十三分,东沟南坡的风忽然停了。李政委站在岔口高处,望着那架拖着黑烟逃走的敌机消失在东北天际,引擎声渐弱,但空气里还悬着一股紧绷的闷压。他知道,这只是短暂的安静。
他转身从通信员手里接过粗布挎包,掏出一张手绘路线图摊在石上。图上用炭笔标出三条民道,分别通向王家洼、老鸦岭和孙家沟,都是运输队行进路线两侧的村子。刚才侦察机盘旋时,他正带着两名政工干事在西边查访路况,亲眼看见炸弹落在山腰,土浪掀翻小径,连百米外的村口柴垛都被震塌了一半。百姓还在家里,这是要命的事。
“按陈师长的要求,”他把图折好塞回包里,声音不高,“路线周边必须清空,一个不留。”
通信员点头记下。李政委没再说话,抬脚就往西边村落走。太阳已经升起来,照在泥路上泛白,村里有鸡叫,还有孩子跑过土坪的声音。平常这时候家家该做饭了,可今天烟囱里没几缕烟。
第一个院门口坐着个老头,拄着拐看天。李政委走近,喊了声“老乡”。老头扭头看了他一眼,没动。李政委蹲下来说:“鬼子飞机刚炸完东沟,还会再来。咱们得把人撤出去,不能待在村里。”
老头摇头:“房子田地都在这儿,往哪儿撤?”
“山后洼地挖了掩体,能躲炮弹。”李政委指了指南面,“青壮帮着搬粮食,老小先走。等这趟运输队过了,才能安心回来。”
旁边一家门开了,女人抱着孩子探头听。李政委站起身,朝她点点头:“嫂子,收拾点干粮,带孩子先走。飞机不是闹着玩的,刚才那一炸,离你们村不过三百步。”
女人咬着嘴唇,低头进屋去了。不一会儿,屋里传出翻箱声,接着是男人背起包袱走出来,牵着牛往院外赶。
李政委没再劝,转身走向下一户。他身后,两名干事已经开始敲锣喊话:“乡亲们注意!敌机可能再来轰炸!请立即撤离!往南走,到洼地集合!”
有人开门出来问去哪儿、带什么;也有人站在门口不动,说舍不得灶台、怕牲口丢了。李政委一家家走,一句话重复一遍:这不是演习,是保命。
到了村中段,一户人家院门紧闭。他上前拍门,里面传来咳嗽声。门开了一条缝,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,脸色发黄,手里攥着一块旧布。
“我男人病在床上,走不了。”她说。
“我们抬担架来。”李政委回头对通信员说,“去车上拿两根木杆、一条毯子,再叫两个民夫。”
妇人还想说什么,李政委摆手:“不耽误你东西,只救人。你把药包好,跟着走就行。”
十分钟后,四个民夫用临时扎的担架把病人抬了出来。那人身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盖着补丁被子,嘴里哼着不成句的话。围观的人多了些,有几个年轻人主动上来帮忙扶。
李政委趁势站上碾盘,大声说:“大家都听着!现在走的,是为活命;留下的,万一炸死了,谁收尸?谁给你家埋种子?部队护送的是军粮,也是为了前线打鬼子。可你们要是死在自家门口,前线战士知道了,心也要碎!”
人群静了几秒。然后有个老汉放下扁担:“我走。”
接着又一个接一个动了起来。
不到半小时,西村大部分人家都开始往外转移。青壮年背着老人,女人抱着孩子,牵着羊,赶着猪。有的推独轮车装粮食,有的肩挑背扛坛坛罐罐。队伍慢慢往南移动,沿着小路向洼地行进。
李政委走在最后,检查有没有落人。他路过一间塌了半墙的土屋,发现角落里蜷着个七八岁的小孩,抱着一只瘸腿的狗。
“你怎么不走?”他走过去蹲下。
小孩抬头,眼睛红的:“我娘让我在这儿看着门,她去隔壁找奶奶。”
“那你也不能留。”李政委拉他起来,“门坏了可以修,人没了就再也回不来了。走,我带你去找你娘。”
他牵着孩子追上队伍,把人交给一个认识的婶子照看。随后掏出怀表看了一眼:八点五十七分。距离敌机可能返回,最多还有一个钟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