炮声停了半分钟。
陈远山从塌了一角的木板棚里出来,左脚踩在半截断梁上,右手把钢盔往下压了压。他没看身后歪斜的油布帘,也没管那块炭笔写过“师部前指”的白布正垂在泥地上。他盯着东口方向,耳朵听着——远处步枪齐射的节奏还在,一排接一排,但中间空隙比刚才长了。
他转身朝右翼走,靴子陷进新挖的壕底,湿土裹住脚踝。两名老兵蹲在沙包堆后,正用油布擦子弹。黄铜弹头沾着泥,擦一下,亮一点。旁边摆着三个干粮袋,鼓鼓囊囊,里面是刚从沟渠里捞出来的步枪弹,混着水草和黑泥。
“三号机枪阵地,先补。”陈远山说。
老兵应了一声,把最满的一袋递过去。另一人抓起一把弹,数都不数,直接往弹匣里压。手指粗,指甲缝里嵌着灰,但动作快,咔哒两声就装满一匣。
陈远山没停,继续往前。他裤脚已经全湿,泥点溅到小腿上,干了发白。
东口战壕外,尘土还没落定。
孙团长站在那儿,军装左袖口蹭了道灰,肩章上的铜星被日头晒得反光。他身后跟着二十来个兵,两个骡子驮着木箱,四个挑夫担着竹筐,筐里盖着油布,边角露出白布包扎的药包。骡子蹄子刨着地,鼻孔喷气,尾巴甩得急。
陈远山走近,抬手敬礼。孙团长回礼,手抬得干脆,没拖泥带水。
“弹药三十箱,步枪弹为主,七九口径;医药包四十个,含磺胺粉、绷带、止血钳;另加工兵锹十二把,铁丝网两卷。”孙团长报得直,不绕弯,“路上遇小股哨兵,打了一阵,两箱弹滚进沟里,开了盖,捡回来三百多发,其余泡了水,不能用。”
陈远山点头:“够用。”
他转头喊:“传令——各连长,带本连卫生员,到东口领补给。”
声音不高,但战壕里几个探头的脑袋立刻缩回去。不多时,三个人影从不同方向跑来,都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,领口磨出了毛边。一个连长腰间别着把旧驳壳枪,枪套裂了口;另一个卫生员背着帆布包,包带勒进肩膀肉里;第三个年纪轻些,帽檐下全是汗,手里攥着半截铅笔。
陈远山指着沙包堆后:“第一补给点。”
又指断墙缺口旁:“第二。”
再指交通壕拐角:“第三。”
“孙团司务长六人,分驻三点,只管发,不管问。弹药按连为单位,医药包按人头,一人一包。谁多拿,当场记名,战后查。”
孙团长侧身让开一步,朝身后招手。六名司务长出列,每人拎着个帆布包,包口敞着,里面是蓝布登记册和炭笔。
第一个连长上前,报连番号、人数。司务长翻开册子,划勾,递过两个木箱。箱盖没钉死,掀开一条缝,露出整齐码放的纸包弹药,每包五十发,封口用红蜡封着。
第二个卫生员报数时声音发紧,孙团司务长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把药包递过去,顺手把包带往上提了提。
第三个连长伸手去接箱子,指尖刚碰到木沿,孙团长开口:“慢。”
那人顿住。
孙团长从自己腰带上解下一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三把小刀,刀刃薄,刀柄缠布。“你连机枪手缺护目镜,我让工兵连夜削了三副,竹片磨平,蒙上厚玻璃,用皮绳系牢。现在发。”
他把布包递给连长。连长没接,先抬手敬礼,才伸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