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卷着焦土味刮过阵地,陈远山站在断墙后,盯着远处地平线上那道缓缓移动的黑烟。他没动,手搭在驳壳枪柄上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刚才那一波坦克突进虽被击退,但三辆中只毁了两辆,最后一辆已撤出射程,显然不会就此罢休。
他低头看了眼手表,四点三十六分。天光更暗了,云层压得低,像一块脏布盖在战场上。东口方向的地势开阔,坡缓无遮,正是装甲单位最易展开的地段。酒井既然动用了坦克,就不会只试一次。下一轮进攻,必是全力压上。
他转身走向战壕深处,脚步沉稳。沿途士兵正忙着清点弹药、包扎伤口。一名机枪手坐在沙包旁,右臂缠着绷带,血从缝隙里渗出来。他看见陈远山走来,挣扎着要站起来,被陈远山抬手止住。
“坐着。”他说,“还能打吗?”
“能!”那人咬牙点头,左手还握着枪管。
陈远山扫了一眼周围。几个排长聚在一处低声说话,脸上都带着疲色,但没人喊累。他知道这些兵已经拼到了极限,可仗打到这份上,没人能歇。
他站定在一处稍高的土坎上,声音不高,却穿透了风声:“刚才打掉两辆坦克,靠的是近身炸履带。正面打不穿,炮也够不着,只有贴上去,才能破。”
众人静了下来,目光集中在他身上。
“接下来,敌人还会来。坦克一定会有掩护,步兵会紧跟其后。我们没有反坦克炮,没有火箭筒,能用的,只有手雷、炸药包、集束弹。”他顿了顿,“记住,别去碰坦克正面。打不动。要打,就专攻履带、负重轮、尾部发动机舱。只要让它趴窝,就是我们的机会。”
一个班长举手问:“师座,要是敌人火力太猛,冲不过去怎么办?”
“那就等。”陈远山答得干脆,“等他们靠近,等他们进入凹地、沟坎,等他们转弯减速。那时候,就是动手的时候。你们要做的,不是送死,是找准时机,一击致命。”
他环视一圈:“每班抽两人,组成爆破组。轻机枪组负责压制伴随步兵,迫击炮调整角度,重点覆盖坦克行进路线后方二十米。不能让鬼子步兵贴上来。”
命令迅速传开。各排开始重新编组,检查手雷数量。有人把木柄手榴弹拆开,加装火药,再用铁皮包裹,做成加重破甲弹。另一些人则将三枚捆在一起,中间插根短木棍,方便投掷时掌握平衡。
陈远山走到一处临时堆放弹药的掩体前,亲手翻检了几枚手雷。外壳粗糙,引信略长,是前线兵工厂自产的型号。这种雷威力有限,必须近距离引爆才有作用。他拿起一枚,在掌心掂了掂,又放回去。
“通知下去,”他对通讯兵说,“所有爆破组成员,领双份手雷。行动前,先泼燃烧油,再投弹。高温能让装甲脆化,也有机会引燃油箱。”
通讯兵应声而去。
不到二十分钟,各战斗单元完成部署。左翼斜坡埋伏了两个爆破小组,藏身于塌陷的土坑内,面前堆着沙袋和碎石,仅留一道窄缝观察敌情。主阵地上的重机枪更换了新弹链,枪管冷却后重新架设,瞄准三点钟方向的必经之路。迫击炮班测好了距离标尺,炮弹就放在脚边,随时准备装填。
陈远山回到指挥位置,伏在断墙边缘,双眼紧盯东口。
风更大了。
约莫过了四十分钟,地面再次传来震动。起初极轻,像是远处有人敲鼓。接着节奏渐强,越来越密,连脚下的泥土都在微微颤动。
来了。
他立刻抓起步话机:“各单位注意,敌坦克逼近,保持隐蔽,等待指令。”
回应声接连响起:“二连明白!”“三排就位!”“机枪组待命!”
五分钟后,两辆新型坦克出现在视野中。车身比先前更宽,炮塔前倾,履带加厚,显然是为山地作战改装过的型号。每辆车后跟着三十多名步兵,呈散兵线推进,端枪弯腰,动作谨慎。空中无飞机支援,但地面火力配置明显加强。
第一辆坦克驶入五百米范围,炮口突然喷火,一发高爆弹落在主阵地前沿,炸起大片尘土。紧接着第二辆也开炮,目标直指我方重机枪阵地。两轮炮击过后,日军步兵开始加速前进,距离缩短至四百米。
“不开火。”陈远山低声下令,“等它们再靠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