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团长放下望远镜,肩膀松了一瞬,随即又绷紧。他转头对传令兵下令:“通知炮阵,立即转移阵地。每门炮留两人做假目标,其余人员带弹药撤往北侧干沟,隐蔽待命。”
“是!”传令兵爬起来就要跑。
“等等。”孙团长叫住他,从腰间解下水壶,拧开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,带着铁皮味。他抹了把嘴,低声道:“告诉炮手们,别慌,慢慢撤。鬼子的观测哨肯定盯上我们了,飞机要是来,别乱跑,听哨音隐蔽。”
传令兵点头,接过水壶塞进背包,猫着腰跑了出去。
孙团长独自登上一处临时搭起的了望台。那是用几根木桩和沙袋垒成的,高不过两米,但能看清前方五百米内的动静。他再次举起望远镜,扫视东口高地。
日军残部正在后撤,动作不急不躁,显然是有组织地收兵。几具尸体横在坡上,没人去收。窑洞口堆着瓦砾,冒了几缕黑烟。冲锋梯队散得七零八落,但还能看出建制未乱。他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退却,不是溃败。
他放下望远镜,靠在沙袋上,喘了口气。掌心全是汗,军装后背湿了一大片。他摸出怀里的烟盒,抖了抖,掉出半截皱巴巴的烟卷。他用火柴点着,吸了一口,烟雾呛得他咳了两声。
“撑住了……”他自言自语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再撑一个时辰,看他们还能不能爬得上来。”
远处,一阵轻微的引擎声由远及近。
他猛地抬头,望向天空西南方向。云层低垂,灰蒙蒙一片,但那声音越来越清晰——是螺旋桨的嗡鸣,不大,但稳定,正朝这边飞来。
孙团长掐灭烟,把烟头塞进弹壳里。他重新举起望远镜,调整焦距。
云缝中,一点银光闪了一下,随即隐去。
他嘴角动了动,没说话,只是把望远镜牢牢对准那个方向。
炮兵阵地已经开始拆卸。两名炮手故意在原地挥动铁锹,扬起尘土,假装还在作业。其他人已背着炮栓和瞄准具,沿着干涸的河床向北撤离。一门山炮的轮子陷进泥里,两人推着,肩膀抵住车架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孙团长盯着那架飞机可能来袭的方向,一只手始终没离开望远镜。
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,横在泥地上,像一道不肯弯折的标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