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的意识在混沌中挣扎，身体仿佛被千斤重担压着，无法动弹。他试图睁开眼，却只能感受到眼皮的沉重和鼻尖传来的血腥气。
他的眼睛还睁着，但视线里没有通道、没有残骸、也没有发簪。那颗悬浮的血珠炸开后，光点钻进眉心的位置像被烧红的铁钎捅过，现在只剩下一片麻木的胀痛。他想抬手摸头，却觉手指不听使唤，整条手臂仿佛被抽走骨头，无力地瘫在身侧。呼吸很浅，每一次吸气都让肋骨下缘传来钝刀刮骨般的酸胀。
虫卵没反应。
耳后的皮肤底下，那只半透明的虫卵原本会随着心跳微微搏动，现在却静止了，像一块嵌入皮肉的玻璃片。他试着在脑子里默念系统名称，但没有任何反应，提示框没有弹出，能量流动消失，连最基础的灵异预警都没响。 他成了一个断线的人偶，躺在这里，只剩下一具还在喘气的躯壳。
就在他意识逐渐模糊时，一阵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。
然后，画面来了。
不是眼睛看见的，也不是耳朵听见的。它直接出现在脑子里，像有人把一段录像强行塞进了神经末梢。第一个画面是墙。
灰白色的金属墙，表面布满六边形凹槽，像是蜂巢的放大版。墙上挂着一块电子铭牌，编号“CM-07”，下方有一行小字：记忆载入实验体·第十七次重启。
镜头缓缓移动，照向房间中央的培养舱。那是个两米高的圆柱形容器，内部注满淡蓝色液体，一个人影浮在其中。
女的。
长发散开，像水草一样飘着。她闭着眼，脸上戴着呼吸面罩，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。胸口插着六根生物导管，连接到舱外的基因调控仪上。仪器屏幕闪烁，显示着不断跳动的数据流。她的面容一点点清晰起来——眉骨略高，鼻梁挺直，嘴唇偏薄，右耳垂有个很小的黑痣。
是周慕寒。
但又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周慕寒。这个更年轻，大概二十出头，脸上还没有后来那种冷硬的线条。她看起来……安静。甚至有点脆弱。
画面在实验室和战场间切换，陆沉看到了周慕寒的年轻面容，在培养舱中的虚弱状态，以及战场上那枚烧焦的学生证。
爆炸声响起，不是从耳边传来的，而是直接在颅骨内震荡。火光冲天，地面在抖。镜头晃动，展现焦土战场，机甲残骸横陈，金属燃烧味弥漫。一名军装青年趴在矮墙后，握着断裂战术刀，回头看碎裂通讯器，上显‘支援未抵达’，随即导弹落下。 冲击波掀翻了镜头，等画面重新稳定时，那人已经不见了。原地只剩下一团还在冒烟的坑，和一只烧得只剩骨架的手套。镜头慢慢转向旁边，一只颤抖的手捡起了那枚手套。指节泛白，指甲缝里渗出血丝。接着，一张学生证从口袋滑落，封皮焦黑，但还能看清照片——年轻的男人，笑得很干净，胸前别着校徽。
镜头拉近，学生证背面的一行字清晰可见：‘给慕寒——毕业快乐’，字迹工整却带着一丝颤抖。
再切。
手术室里，无影灯亮得刺眼。墙壁是冷白色的，周慕寒坐在操作台前，穿着白大褂，面前是一块全息投影屏。她在输入基因序列，手指很稳，但眼角有泪。她没擦，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下去，滴在键盘上。
屏幕左下角跳出警告：“情感波动超标，建议暂停操作。”她点了“忽略”。
画外音响起，是个男声，低沉，带着机械回响：“你确定？这不只是身体改造，是意识剥离。你的记忆、人格、自我认知，都会成为载体的一部分。成功概率低于百分之三。”
她说：“开始吧。”
画面变黑。
再亮起时，她躺在手术台上，额头贴着电极片，嘴里紧咬橡胶条。研究员们围着她，动作迅速而紧张。
其中一个正在往她脊椎里注射某种银灰色液体。针管插入的瞬间，她全身绷紧，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。液体顺着神经向上蔓延，所过之处，皮肤下浮现出细密的金属纹路，像电路板一样在皮下延伸。
紧接着，她双眼睁开。
瞳孔不再是黑色，而是泛着淡蓝的光。
培养舱爆裂。警报声尖锐刺耳。蓝色液体喷涌而出，淹没了整个实验室。CM-07的舱体炸成碎片，里面的躯体在几秒内开始崩解，肌肉组织像沙子一样往下掉，露出里面的金属骨骼。研究员们尖叫着后退，有人喊：“大脑活性还在！快接驳记忆导出程序！”
画面再次跳转。
黑暗空间。一排排培养槽整齐排列，每个里面都漂浮着一个女人，长相完全一样，都是周慕寒。她们闭着眼，身上连着导管，头顶有数据线接入天花板的主控网络。镜头扫过槽体上的编号：-02、CM-03……一直到CM-13。
最后一个，CM-13。
她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然后，睁开了。
瞳孔聚焦，视线穿过玻璃，落在某个看不见的方向。紧接着，她的嘴角微微上扬，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安心的东西。镜头拉近，透过她的眼眸倒映出一个背影——穿着旧夹克，肩膀微驼，正蹲在一台破损的工虫旁边检查线路。
是陆沉。
陆沉在意识深处猛地一震。
他想说话，但发不出声音。他想后退，可没有身体。他只能看着，听着，感受着这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灌进来。他知道这是过去的片段，是真实的，不是幻觉。每一个细节都具体且真实。那间实验室的通风口位置，那枚学生证上的折痕，周慕寒流泪时右眼皮轻微的抽动——这些都不是能编出来的。
他在心里吼了一句。
不是用嘴，是用整个意识在撞。那一瞬间，记忆空间出现了裂痕。画面开始扭曲，像信号不良的老电视，边缘泛起雪花，中间部分出现断层。CM-13的脸变得模糊，但她的眼睛还在看着那个倒影里的陆沉，没有移开。
陆沉的意识在破碎的画面中挣扎。
随着记忆的不断载入，陆沉逐渐看清了周慕寒的过去，也感受到了她为‘蜂巢记忆容器计划’所付出的巨大代价。
他终于挤出了那句话。
“所以现在和我并肩作战的，是第几代？”
话音落下，整个空间骤然冻结。
所有的培养槽停止运行，液体不再流动，连警报声都消失了。CM-13的头缓缓转了过来，目光不再透过倒影，而是直接对上了他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，像是要回答。
可没有声音。
她的嘴张着，幅度很小，舌尖抵住上颚，发出一个无声的音节。陆沉看懂了。
是“十”。
后面还有，但她没说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