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面彻底凝固。她的脸停在那个半启唇的状态，眼神依旧平静，却没有温度。像是被定格的照片，又像是一段等待读取却永远无法完成的程序。
陆沉的意识开始下沉。
不是往下掉，而是被抽走。他感觉自己正从这段记忆里被剥离，像一根插在土壤里的管子被人猛地拔起。眉心那股胀痛越来越强，最后变成一阵尖锐的刺击。他“看”到了自己的身体——仍然瘫在通道的碎石堆里，左手还攥着发簪，右手掌心裂开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暗红的痂。
但他动不了。
眼皮重得像压了铅块，喉咙干涩得说不出一个字。空气里还有冷却液的味道，混合着血腥和烧焦的金属味。远处，一滴机油从掘进虫的接口处落下，砸在金属残骸上，发出轻微的“嗒”声。
他的手指抽搐了一下。
不是自主的，而是神经末梢在记忆回溯结束后产生的残留反应。那一滴机油在金属表面摊开，形成不规则的圆形，边缘微微反光。机油中心，一点极小的气泡缓缓升起，破裂，消失。
陆沉的睫毛颤了颤。陆沉的意识沉在灰白里，无上下，无方向。身体感觉被抽走，碎石硌痛、额头钝响、虫卵搏动，全消失了。他像被塞进一段废弃的管道，四面八方都是滑腻的冷，空气里飘着某种化学药剂的味道，很淡，但刺鼻。
眼前忽然亮起一道光，不是爆炸那种灼眼的强光，而是一种从内部渗出来的微弱蓝光，像是培养液在循环系统中缓慢流动时发出的荧光。画面开始拼凑，一块块碎片贴合在一起，形成一间实验室的轮廓。
房间很大，墙壁是金属材质，表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生物膜，微微起伏，像在呼吸。中央立着一个圆柱形的培养舱，玻璃罩内注满了淡蓝色液体，一具女性的身体悬浮其中。她闭着眼，长发散开，像水草一样飘着。胸口连接着六条粗细不一的导管，有些接入脊椎，有些缠绕在太阳穴上。她的脸看得很清楚——是周慕寒，但比现在年轻许多，皮肤更薄，眉骨没那么突出，嘴唇也没有常年紧抿后的那道细纹。
镜头不动，只是静静地对着她。背景里有一块电子铭牌，数字跳动：CM-07。
接着，声音来了。不是从耳边，而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，低频录音，语速平稳：“第十七次记忆载入准备就绪，目标情感锚点：初恋阵亡日。启动倒计时，三、二、一。”
画面猛地切换。
炮火撕裂夜空，泥土和碎石被掀上几十米高。镜头晃得厉害，像是被人握在手里奔跑。前方是一片战区废墟，钢筋裸露，墙体倒塌，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。一名青年穿着作战服，背影瘦削，正蹲在一处掩体后操作通讯设备。他回头看了眼，脸上沾着泥灰，但眼神很亮，冲镜头笑了笑，说了句什么，可声音被爆炸吞没了。
下一秒，一枚导弹落下，火光瞬间吞噬一切。冲击波将镜头掀翻，最后的画面是那件烧焦的学生证飞起来，封面烫金的字迹模糊可见：周慕寒。
再切回实验室。
她站在控制台前，手指在全息界面上快速滑动。眼睛红肿，但表情冷静。旁边站着穿白大褂的研究员，语气迟疑：“周博士，你确定要这么做？‘蜂巢记忆容器计划’从未在活体上测试过，基因融合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三，而且……你可能会失去自我。”
她没抬头，继续输入指令。“用我的基因做载体，我要把他带回来。”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钢板，“我不在乎是不是我，只要他能醒。”
研究员沉默了几秒。“协议需要签字。”
她接过电子笔，在屏幕上签下名字。笔尖划过时，手没有抖。
画面再次断裂，重组。
手术室里，无影灯亮得刺眼。周慕寒躺在手术台上，额头贴着电极片，嘴里紧咬橡胶条。
研究员们围着她，动作迅速而紧张。他们知道，这次手术关乎到‘蜂巢记忆容器计划’的成功与否。
血顺着脖颈流下，在白色床单上洇出一朵花。
接下来是快剪：培养舱开启，克隆体苏醒又崩解；组织坏死，皮肤脱落，露出撤离，只剩她一个人站在主控室里，盯着监控屏上不断跳动的脑电波数据。
然后是黑暗。
无数个培养槽排列在地下空间中，像蜂巢的六边形格子。每一个里面都漂浮着一个女人，面容相同，编号从-13。她们的眼睛闭着，身体静止，只有胸口轻微起伏。
镜头推进到最末端的CM-13。她的睫毛忽然颤了一下。
睁开了。
瞳孔是深褐色的，起初空洞，几秒后聚焦，缓缓转向某个方向。她的视线穿过无数玻璃壁，落在一个背影上——那人穿着旧夹克，背有点驼，正蹲在一台破损的工虫残骸旁检查线路。
是陆沉。
记忆到这里停住，画面不再变化。CM-13静静地看着那个背影，嘴唇微动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没有声音。
陆沉的意识在这片空间里漂浮，无法移动，也无法发声。他知道自己正在“看”，但更像是被强行塞进一段录像里，连眨眼都做不到。他的思维卡在那一幕上：那个看着他的女人，真的是周慕寒吗？还是只是一个装着记忆的壳？
他想开口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可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，整个记忆空间震了一下。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湖面砸了块石头，画面出现裂痕，从CM-13的脸部开始，蛛网般蔓延开来。那些培养槽的玻璃表面也出现了细纹，蓝光从中渗出，像血。
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，只觉得心里有股东西冲了上来，压不住。
终于，一句问话从意识深处挤了出来，干涩、沉重，带着铁锈味：
“所以现在和我并肩作战的，是第几代？”
话音落下的刹那，所有画面冻结。
CM-13的脸转了过来，正对“他”。她的眼神变了，不再是空洞或观察，而是某种难以描述的复杂情绪——像是认出了什么，又像是终于等到了谁。
她的嘴张开。
没有声音传出，但口型清晰可辨。
还没来得及看清她在说什么，整个空间突然剧烈震荡。四周的培养槽接连爆裂，蓝绿色液体喷涌而出，尸体沉下，电流在水中乱窜。警报声响起，但扭曲变形，像是从极远处传来。
陆沉的意识被猛地一拽，像是有人从背后扯住了他的衣领，往后拖。
他“看见”自己的身体还瘫在通道的碎石堆里，双目无神，嘴角有血丝凝固。左手掌心的伤口已经结痂，发簪躺在不远处，表面裂纹更深了。眉心有一点微弱的光，正缓缓沉入皮肤。
他的意识悬在现实与记忆之间，既没完全回来，也没彻底沉下去。
CM-13的嘴仍然张着，那个未出口的词仿佛一道无形的枷锁，锁住了陆沉的命运。而他的意识，仍在现实与记忆的旋涡中疯狂挣扎，前路，究竟是生是死？新的危机，已经悄然逼近……
在记忆的深渊里，陆沉终于明白了周慕寒的牺牲与坚持。而这份记忆，也将成为他对抗未知危机的最强武器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