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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6章 世家抉择(1 / 2)

荥阳,郑氏祖宅。

比起战火纷飞的中原、动荡不安的东南,以及暗流汹涌的幽燕,位于黄河以南、嵩山脚下的荥阳,似乎暂时保留了一份乱世中难得的相对宁静。但这宁静之下,是郑氏全族上下紧绷的神经与审慎到极致的权衡。

宗祠旁的书斋内,烛火通明。宗主郑修远坐在主位,面容清癯,目光深邃,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古玉。下首坐着他的弟弟郑明远,以及几位族中耆老和掌管重要事务的嫡系子弟,包括郑媛媛的兄长郑文康。气氛沉肃,唯有偶尔响起的茶盏轻碰声。

“北边刚传来的消息,”郑修远声音平稳,听不出喜怒,“洛阳那位‘景帝’,还有魏州的秦王,最近都派出了不少密使,四处活动。一个想买军械粮草,一个想拉盟友掣肘朔方。咱们那位‘姑爷’,如今可是各方都想借力的香饽饽,也是某些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。”

郑明远接口道:“秦王对林鹿夺……夺郑氏女之事,始终耿耿于怀,视为奇耻大辱。此番动作,难保不会迁怒我郑氏。”他说得含蓄,但在场众人都明白,当初郑媛媛被林鹿从秦王世子手中“劫”走,虽说是阴差阳错、局势所迫,且事后郑氏与林鹿关系逐渐破冰,但这份“夺媳之恨”始终是秦王与林鹿之间一道血淋淋的伤口,也间接将郑氏推到了一个微妙的位置。

一位白发耆老忧心忡忡:“我郑氏立足中原数百年,向来不涉险地,不押重注于一方。如今北有幽州韩峥虎视,西有朔方林鹿崛起,中原二王(景帝、秦王)困斗,东南乱成一团。我族虽有些根基,但在这等乱局中,一步踏错,便是万劫不复啊。”

郑文康年轻气盛,闻言忍不住道:“三叔公此言未免过于谨慎。乱世之中,岂有真正安稳的桃源?我郑氏若不进取,只知守成,迟早被他人侵吞。如今看来,林鹿雄踞西北,兵强马壮,更有小妹(郑媛媛)这层关系在,未必不是一条可倚重的强援。秦王日薄西山,洛阳那位景帝亦是困守孤城,前景堪忧。”

“文康!”郑修远轻喝一声,止住儿子的话头,“家族大事,岂能意气用事?林鹿确为枭雄,但其根基在边陲,能否在中原站稳脚跟尚未可知。且其行事霸道,与秦王结下死仇,与北庭、陇右亦有龃龉,树敌不少。我郑氏若过早与之绑定过深,恐成众矢之的。”

他环视众人,缓缓道:“我族当前策略,依旧是‘多方观望,谨慎下注’。但此‘观望’,非是枯坐待毙。其一,加强对各方情报的收集,尤其是洛阳、魏州、幽州、朔方乃至东南的动向,我们要比旁人看得更清、更早。其二,维持与林鹿的翁婿之谊不可断,媛媛那边,该有的年节礼数、书信问候不可缺,但也不必过分热络,更不可轻易允诺实际支持。其三,对秦王与洛阳,表面上的礼数亦不可废,尤其是秦王,毕竟曾有婚约,虽事已至此,但不宜再添新仇。其四,暗中与河东杨氏、江东王氏、陆氏保持联络,互通声气,乱世之中,世家唇齿,或有共济之时。”

一位负责族中商贸的子弟禀报道:“宗主,近年来,通过小妹……夫人那边的渠道,我族与朔方的药材、皮毛贸易颇有收益,而朔方对中原的丝绸、瓷器、书籍需求亦不小。是否继续扩大?”

“可适度扩大,但需以普通商贾名义进行,莫要过于显眼。”郑修远指示,“另外,关中、河东、乃至江南的商路,也要尽力维持,哪怕利薄,甚至暂时亏损,也要保住这条血脉。乱世之中,信息与物资的流通,有时比刀兵更重要。”

郑明远补充道:“还有一事需谨慎。听闻洛阳方面,有意清查‘附逆’产业,我族在洛阳及周边的一些田产、店铺,虽早已做了安排,但难免被波及。需早做打算,或转移,或隐匿,或寻可靠之人代持。”

会议持续到深夜,对各处产业、人脉关系、潜在风险逐一梳理应对。郑氏如同一株根系深广的古树,在风雨欲来的时节,谨慎地调整着每一根枝条的方向,既不想被狂风折断,也不愿错过可能从缝隙中透下的阳光。

吴郡,王氏府邸。

与郑氏的审慎观望不同,琅琊王氏此刻正处在内外交困的暴风眼中。家主王景明比数月前苍老了许多,眼中布满血丝,但脊梁依旧挺得笔直。

他刚刚处理完一批前线催要军械补给的文书,又听了心腹关于族内近期异常资金流动和某些族人(暗指王景辉一系)私下活动的隐晦汇报,只觉得心力交瘁。

“楚王今日又发来公文,要求将京口一线部分由我王氏子弟担任的军需官,换为由王府直接指派之人。”王景明对留守族中的几位族老和儿子王弘之(伤势已好转大半)说道,“理由冠冕堂皇,曰‘统一调度,提升效率’。其吞并之心,昭然若揭。”

王弘之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锐利:“父亲,楚王步步紧逼,后方流言四起,皆不利于我世家。而二叔(王景辉)近来……”他欲言又止。

一位族老叹息:“景辉那边,老夫也略有耳闻。或许是见家族困顿,心有怨言,行事有些欠妥。但眼下外敌当前,切不可内部生乱啊。景明,你是家主,还需设法安抚,晓以利害。”

王景明心中苦涩。他何尝不知兄弟可能生了异心?但眼下家族面临楚王挤压、陈吴联军威胁,实在不宜再掀起内斗清洗。他只能加强对王景辉一系的监控,并试图通过分配一些无关紧要却看似重要的庶务来稳住对方。

“弘之,”王景明看向儿子,“你伤势未愈,不宜再赴前线。但族中事务,尤其是与朔方的军械交易后续、与陆家的协同防御,还有……防备楚王渗透之事,你要多费心。至于景辉那边……我自有分寸。眼下最要紧的,是撑过东南这一劫。陆家在前线死战,我王氏若在后方先乱了,不仅对不起浴血奋战的子弟,更对不起江东百姓,也枉费了‘琅琊王氏’数百年清誉!”

他语气沉重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。王氏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,退一步,可能便是宗族倾覆。王景明此刻,犹如在悬崖边行走,既要抵挡前方的明枪,又要防备背后的暗箭,还要稳住脚下可能松动的岩石。

京口,陆氏军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