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废物!都是废物!”他暴怒地将账册摔在地上,咆哮道,“老子抢了那么多!怎么就不够用了?是不是你们这些酸丁做假账?是不是
文吏们吓得跪伏在地,瑟瑟发抖,不敢辩驳。
这时,蒋奎也脸色难看地匆匆进来:“王爷,不好了!‘黑鱼’营和‘浪里蛟’营的人,为争城外一处据说埋有前朝窖藏的庄子,在燕子矶附近真刀真枪干起来了!死伤了好几十号人!‘黑鱼’营的刘胡子扬言要带人投江北去!”
“反了!都反了!”吴广德双目赤红,猛地抽出佩刀,一刀将面前的案几劈成两半。巨大的声响让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暴怒之后,一种冰冷的、夹杂着恐惧的清醒,终于冲破了连日来的狂妄和麻木,袭上吴广德心头。他喘着粗气,环视着这座金碧辉煌却又冰冷空洞的宫殿,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,自己脚下所谓的“基业”,是多么的虚浮和脆弱。他拥有十万大军,却指挥不灵,消耗巨大,内部倾轧。他坐拥金山银山,却换不来稳定的粮草和忠诚的人心。他打下了金陵,却好像把自己关进了一个华丽的牢笼,四周是沉默的仇恨和潜在的敌人。
“不能再这样下去了……”吴广德喃喃自语,握刀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。他毕竟是从底层挣扎上来、经历过无数险恶的枭雄,残酷的现实迫使他必须从掠夺的快感中清醒过来,思考生存问题。
“蒋奎!”他猛地抬头,眼中重新凝聚起那种野兽般的凶光,但少了几分狂躁,多了几分阴狠的算计。
“末将在!”
“给老子听好了!”吴广德声音嘶哑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第一,从明天开始,全军‘汰弱留强’!以原水寨老兄弟和攻打金陵时死战不退的营头为基干,重新整编!老子只要五万人,不,三万人!只要最能打、最听话的!给老子狠狠操练,见见血!粮饷、好兵器,优先供给他们!”
蒋奎一怔:“那……淘汰下来的人马怎么办?好几万呢,闹起来……”
吴广德狞笑一声,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:“怎么办?好办!发给他们最后一份钱粮,拆散编制,武器也不全收,给老子‘礼送’出境!”
“礼送出境?”蒋奎没明白。
“对!”吴广德走到地图前,手指重重地点在金陵周围,“往南,往西,往东!告诉他们,北边是陈矮子和几个王爷的地盘,不好惹。南边浙东、西边荆南、东边吴越,地方富庶,守军薄弱!让他们自己去‘讨生活’!他们不是喜欢抢吗?老子给他们指条明路!”
蒋奎倒吸一口凉气,瞬间明白了吴广德的毒计。这是要把这几万无法消化、又消耗巨大的包袱,变成祸水,引向周边的势力!这些被淘汰的兵卒,本就是兵匪不分的亡命徒,没了纪律和约束,又被驱赶着去抢掠求生,所过之处,必然如同蝗虫过境,造成巨大的破坏和混乱。这不仅减轻了吴广德的负担和隐患,还能极大地消耗、削弱乃至拖住周边潜在对手的力量,为他整合精锐、稳固核心争取时间和空间!甚至,如果操作得好,他还可以趁乱……
“王爷高见!”蒋奎想通其中关窍,不禁佩服这毒辣却又有效的策略,“只是……这些人若不听驱使,或者干脆杀回来……”
吴广德冷冷道:“所以要以老兄弟为骨干,牢牢控制住金陵城和周边要隘、水寨。给淘汰的人画张大饼,再派人混在里面引导方向。谁敢回头,格杀勿论!等他们在外面闹起来,周边那些家伙焦头烂额之时……”他眼中野心之火重新燃起,却比之前更加冰冷和务实,“就是咱们这三万真精锐,该出手的时候了!”
“末将立刻去办!”蒋奎精神一振,领命而去。
吴广德独自留在殿中,走到窗前,望着依然残留着烽火痕迹的金陵城。狂躁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狼般的冷静与狠厉。他终于明白,打天下,不是请客吃饭,光靠狠和抢是不够的。他需要一支真正如臂使指的精兵,需要稳固的后方,需要……更狡猾和长远的算计。
“陈矮子,你在江北搞那些收买人心的把戏,老子现在没空管你。等老子把队伍练好了,把周边的水搅得更浑了……”吴广德握紧拳头,“咱们再好好算算账!这东南,到底谁说了算!”
淘汰老弱、驱民为匪的密令,在残酷的效率下迅速执行。金陵城内及周边营地,顿时一片哭嚎、混乱和怨愤。近七万被认定为“无用”或“不可靠”的兵卒,在刀枪威逼和最后一点钱粮的诱惑下,被粗暴地驱逐出营,拆散队伍,像一股股浑浊的污水,向着南、西、东三个方向漫溢而去。他们中的许多人,本就别无生路,此刻被强行驱赶,心中充满对吴广德的怨恨和对前途的绝望,唯一的念头,便是寻找下一个可以抢掠求生的地方。
东南的局势,因吴广德这断腕求生、祸水东引的毒计,骤然变得更加诡谲和危险。一场由数万失控溃兵引发的灾难性风暴,正在金陵周边缓缓成型,即将席卷向那些尚未准备好,或正在暗中谋划的势力。
而寿春的陈盛全,很快将通过他无孔不入的耳目,得知这一剧变。他将会如何应对这意外的乱流?太湖上的王氏,以及江北的齐王、东海王,乃至更远处冷眼旁观的朔方、幽州,又将如何看待和利用这东南乱局中新的变数?
暗施鲸吞者,稳坐钓鱼台;猛醒断腕者,已掷出带血的骰子。东南的棋局,因吴广德这疯狂而实际的一手,陡然加快了节奏,也增添了更多血腥与不确定的变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