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中·武功
二月中,残雪未融。
周大眼站在武功城头,望着城外黑压压的军阵,手心全是汗。他本名周正,因天生目眦较大,得了这个诨号。乱世前是武功县的粮仓管库小吏,乱世后聚众自保,凭着对本地地形的熟悉和“不抢百姓”的信条,竟让他成了关中西部最大的一股势力。
但现在,他面对的是朔方军——不是之前那些乌合之众的流寇,而是真正的正规军。城下军阵肃杀,旌旗鲜明,更重要的是,他们扎营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砍树造梯,而是……挖沟引水。
“大哥,他们在干什么?”副手疑惑。
周大眼眯眼看了半晌,脸色忽然变了:“他们在修渠……引渭水灌溉荒田。”
话音刚落,一骑从朔方军营中奔出,直到城下百步停住。马上是个文吏打扮的中年人,没带兵器,只捧着一卷文书。
“城上可是周正将军?在下朔方长史杜衡,奉林鹿将军之命,特来拜会。”
周大眼犹豫片刻,下令:“放吊篮,接他上来。”
杜衡被吊上城头,不卑不亢地行礼:“周将军,久仰。林将军有亲笔信一封,请将军过目。”
信很简短,只有三句话:
“一、朔方军入关中,只为平乱安民,不为占地称雄。”
“二、将军保境安民,有功于乡梓,若愿归附,授武功都尉,领本部兵马,辖武功、扶风二县。”
“三、若不愿,可率部离去,朔方赠粮千石,不追不杀。”
周大眼看完,沉默良久。这条件……太优厚了。优厚得让他不敢相信。
“杜长史,”他抬头,“林将军……真要授我实权?不怕我反?”
杜衡微笑:“将军若反,当初就不会只占武功、扶风,而会东取长安了。林将军说,观人观行,将军三年保境安民,不扰百姓,足见仁心。我朔方要的,正是这样的仁将。”
周大眼眼眶发热。乱世五年,他听过多少招降许诺,不是骗他开城后杀尽,就是要他交出兵权当个空头将军。像这样既给实权、又予信任的,第一次。
“可……”他仍有顾虑,“我麾下多是本地农户,不愿离乡。若归附朔方,可还驻守故土?”
“正是此意。”杜衡正色,“不仅驻守故土,还要重建家园。林将军已拨十万石粮种、五千具农具,待将军归附,便在武功、扶风推行‘军屯民垦’——军士屯田自养,百姓开荒授田,三年不征赋税。”
周大眼再不犹豫,单膝跪地:“末将周正,愿归朔方,效忠林将军!”
当日,武功城门大开。周大眼率三千部众出城归降,林鹿亲自扶起,当场授印授旗。更让武功军民感动的是,朔方军入城后秋毫无犯,第一件事竟是开仓放粮——放的还是朔方自己带来的粮食。
消息如风般传遍关中。原本观望的其余几股势力,见周大眼这般“硬茬”都降了,还得了实权厚待,纷纷来投。
二月底,蓝田赵破虏、咸阳李黑虎先后归附。朔方军兵不血刃,连取三县,控制关中西部。
长安·三月三
林鹿终于站在了长安城外。
与他想象的不同,这座城没有高大的城墙——或者说,城墙还在,但多处坍塌,缺口大的能并排跑十匹马。护城河早已干涸,河床里堆满白骨和垃圾。城门只剩半边,在春风中吱呀作响,像垂死老人的叹息。
他没有立刻入城,而是先绕城一周。东面灞桥,王麻子已率部清理了废墟,正在重建桥梁;西面咸阳,李黑虎在整修道路;南面蓝田,赵破虏在疏通漕渠;北面渭水,慕容翰在架设浮桥。
“主公,”杜衡轻声说,“是否入城?”
林鹿摇头:“再等等。”
他登上城外一处高岗,俯瞰长安。这座曾经百万人口的巨城,如今像一具被掏空的巨兽骨架。宫城、皇城、坊市,轮廓依稀可辨,但多数建筑只剩断壁残垣。唯有大雁塔还倔强地立着,塔身那道地震留下的裂缝,触目惊心。
“城中还有多少人?”林鹿问。
苏七娘禀报:“暗羽卫三日前潜入,清点全城,得活口……八千四百二十七人。多是老弱病残,青壮不足千人。这些人分居三十六处,各自结团自保,有的……已沦为食人者。”
林鹿闭目片刻,再睁开时,眼中只剩决绝:“传令:全军入城。分三队:一队由慕容翰统领,清理街道,收殓尸骨;二队由周大眼统领,搜寻幸存者,集中安置;三队由我亲率,直入皇城。”
“主公,”陈望迟疑,“皇城恐有危险……”
“正因有危险,我才要去。”林鹿翻身上马,“我要让长安百姓知道,他们的苦难,到头了。”
午时,朔方军开入长安。
这是一次奇特的“入城式”——没有战鼓,没有号角,只有沉默的行军。将士们看着沿途惨状,不少人红了眼眶。他们在羌地、在北庭见过战乱,但从未见过如此彻底的毁灭。
皇城前,林鹿下马步行。
朱雀门只剩门柱,门楼早已焚毁。穿过门洞,眼前是宽阔的朱雀大街,街面龟裂,野草从砖缝中钻出,高及马腹。两侧坊墙大多倒塌,能看见坊内荒废的宅院,有些还有烧焦的痕迹。
走了一里,前方出现一群“人”。
他们衣衫褴褛,骨瘦如柴,眼中是野兽般的绿光,手中握着削尖的木棍、破碎的陶片。约三十余人,挡在路中央。
“是……是食人帮。”向导颤声说,“他们占了大云经寺,吃……吃人。”
林鹿止步,抬手制止了要拔刀的亲卫。他独自上前十步,解下腰间佩剑,放在地上。
“我是朔方林鹿。”他平静地说,“我来长安,不是来杀人的,是来救人的。我带了粮食、药材、医官。你们若愿放下武器,我保你们活命。”
那群人愣住了。为首的是个独眼老汉,他盯着林鹿看了半晌,突然嚎啕大哭:“晚了……太晚了啊!我女儿……我女儿去年就饿死了!你们早干嘛去了?!”
哭声传染开来,三十多人或哭或骂,或瘫坐在地。三个月的严酷训练让朔方军士保持肃立,但许多人已泪流满面。
林鹿走到独眼老汉面前,扶他起来:“对不起,我们来晚了。但往后,不会再有人饿死。我发誓。”
当日,朔方军在皇城前广场设下三十六口大锅,熬粥施舍。米香飘散,越来越多的幸存者从废墟中钻出,颤巍巍地排队领粥。有人边喝边哭,有人跪地磕头,有人吃完一碗,小心翼翼地问:“明天……还有吗?”
“有。”林鹿亲自掌勺,“从今天起,每天都有。直到你们能自己种出粮食。”
傍晚,林鹿登上太极宫遗址。
这里曾是帝国的心脏,如今只剩地基。夕阳将残存的石柱拉出长长的影子,像一座巨大的墓碑。
墨文渊跟上来,低声道:“主公,是否要择吉日,行祭天大典?以示承天命,正法统。”
林鹿摇头:“不必。天就在百姓的饭碗里,法就在生民的活路上。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祭天,是救人。”
他顿了顿:“传令:从明日开始,全城清理。尸体集中火化,骨灰葬于城东乱葬岗,立碑‘关中罹难百姓合葬冢’。幸存者登记造册,按人头发放口粮,老弱病残优先。”
“另,在皇城旧址搭棚设‘关中安抚使司’,我亲任安抚使。下设四曹:户曹管赈济、田曹管垦荒、工曹管重建、医曹管救治。官吏从朔方带来的人里选,也要从关中本地读书人中选——只要愿意做事,不论出身。”
“还有,”林鹿望向南方,“传书凉州,让星晚速来长安。我要她设计一套新的长安城规划——不要宫阙千重,只要街道整齐,水渠畅通,民居牢固。长安不是用来彰显威仪的,是用来住人的。”
墨文渊一一记下,心中震撼。主公此举,是要彻底重建长安,乃至整个关中。这需要的不仅是粮食刀枪,更是海量的财力、人力、和时间。
“主公,”他忍不住问,“如此大兴土木,恐财力不支……”
“那就一步步来。”林鹿道,“今年先让百姓活下来,明年开始重建。十年,二十年,哪怕我这辈子看不到长安重现辉煌,也要打下根基,让子孙能看到。”
他转身,望向西方渐暗的天际:“文渊,你知道吗?我少年时在边军,有个关中籍的老卒常说:‘长安啊,就像个倔老头,你越是用强,他越是跟你拧着来。你得慢慢哄,让他觉得你是自家人,他才会把藏了一辈子的好东西,一样样拿出来给你看。’”
“当时我不懂。现在懂了。”
夜风吹过废墟,带起呜咽般的回响。林鹿知道,那是这座千年古都的哭泣,也是它对新生的期盼。
蜀地·米仓道
与此同时,马越的三千精兵已深入蜀地三百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