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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35章 秦川第一犁(2 / 2)

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。积雪虽化,但春雨连绵,道路泥泞。更麻烦的是,米仓道沿途的羌氐寨子并未如符雄所言“打点好”——第一个寨子确实收了盐茶放行,第二个寨子却闭门不纳,第三个寨子甚至放箭阻拦。

“大哥,不对劲。”郭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“符雄,你是不是被骗了?”

符雄脸色铁青:“不应该啊……我明明给了重礼……”

“因为蜀王也给了礼。”马越冷笑,“而且比我们给得多。赵耀虽然昏庸,但不傻。他知道米仓道是入蜀捷径,岂会不防备?”

他勒马观察地形:“前面是‘一线天’,最险要处。若我是蜀将,必在此设伏。传令:全军原地休整,派斥候探路。”

半个时辰后,斥候回报:一线天果然有伏兵,约千人,据险而守。

“硬闯会损失惨重。”郭锐分析,“不如绕路?”

“绕不了。”马越摇头,“米仓道就这一条主路,两侧都是悬崖峭壁。而且……”他眼中闪过狠色,“蜀军既然在此设伏,说明他们主力还未赶到。这是好事——我们打的就是时间差。”

他召来符雄:“你带三百羌人弟兄,从侧面攀岩上去,绕到伏兵背后。一个时辰后,以哨箭为号,前后夹击。”

“可这悬崖……”

“你们羌人不是最善攀山么?”马越盯着他,“若做不到,现在就说。”

符雄咬牙:“做得到!”

一个时辰后,一线天杀声震天。马越正面佯攻,符雄从背后突袭,蜀军伏兵大乱。战斗持续两刻钟,蜀军溃逃,丢下二百多具尸体。

清点战场时,马越发现一名重伤的蜀军都尉。审问得知:蜀王赵耀确实加强了米仓道防务,但主力都调往北面的金牛关了——因为传言“朔方军可能从散关入蜀”。

“好!”马越大喜,“天助我也!传令:全速前进,目标巴中!”

江东·金陵

三月,春雨润泽江南。

但金陵城内的气氛却比寒冬更冷。陈盛全以“大将军府”名义,连发十二道政令:加征赋税,扩充军备,清查田亩,整饬吏治……每一条都触动了江东士族的利益。

最让王氏不满的是第三条:所有前朝赐予的“永业田”,一律重新丈量,超出限额部分收归官府,统一分配。

王景明在府中摔了茶杯。

“陈盛全这是要过河拆桥!”他气得胡须颤抖,“没有我王氏,他能立‘南雍’?能取金陵?现在坐稳了,就要动我王氏的根基!”

长子王弘之劝道:“父亲息怒。陈大将军或许只是为充实国库,未必是针对王氏……”

“你懂什么?”王景明怒斥,“他这是要学朔方林鹿那一套——抑豪强,扶贫弱,收买民心!可江东不是关中,这里是我王氏经营了三百年的根基!他想动,也得问问江东士族答不答应!”

正说着,管家来报:蒋奎求见。

蒋奎一身便装,神色阴郁。屏退左右后,他低声道:“王公,陈大将军昨日召见我,命我率水师北上,攻取徐州。”

“徐州?”王景明皱眉,“那是齐王赵曜的地盘。陈盛全想北伐?”

“是试探。”蒋奎道,“他说‘南雍’既立,当还都洛阳,匡复中原。但这需要钱粮,需要兵员——所以他加税,扩军。”

王景明冷笑:“他这是要借北伐之名,行集权之实。待兵权、财权尽归他手,这‘南雍’朝堂,还有你我立足之地么?”

蒋奎沉默片刻,声音更低:“末将听闻……陈大将军与朔方有秘密往来。”

“什么?!”王景明霍然起身。

“只是传闻。”蒋奎谨慎道,“但上月有批陇右来的药材,经寿春转运至金陵,说是给军中治伤用。可末将查过,那批药材数量远超所需,而且……押运的人,像是朔方军士。”

王景明背着手在厅中踱步,脑中飞速盘算。陈盛全若真与朔方勾结,那他的图谋就不仅仅是江东了……

“蒋将军,”他停下脚步,“水师北上之事,可暂缓。就说船只需修葺,士卒需休整——拖上两三个月。至于陈盛全那边……老夫自有计较。”

蒋奎会意,躬身告退。

待他走后,王景明对长子道:“你速去太湖,联络各房族老。告诉他们:王氏到了生死存亡之秋,该早做准备了。”

“父亲是要……”

“狡兔尚有三窟。”王景明望向北方,“何况我琅琊王氏?陈盛全能找朔方,我们……就不能找别人么?”

他想起那个在凉州崛起的年轻人。林鹿,林鹿……若此人真如传闻中那般雄才大略,或许,该重新评估这盘棋了。

长安·三月十五

一场春雨后,长安城终于有了些许生机。

三十六口粥棚每日供应,八千多幸存者领到了第一份口粮。慕容翰率军清理了主要街道的废墟,收殓尸骨三千余具,全部火化安葬。周大眼在城外开辟了三百亩荒地,分发粮种,组织幸存者春耕——虽然多数人虚弱得连锄头都挥不动,但至少,他们眼中重新有了光。

这日,林鹿在皇城旧址召集关中士族代表。

来的只有七家:韦氏、杜氏、裴氏、柳氏、薛氏、杨氏、于氏。关中百余士族,历经战乱天灾,只剩这七家还有族人存续,且都缩在坞堡中,存粮将尽。

“诸位,”林鹿开门见山,“朔方入关中,不为掠夺,只为重建。今日请诸位来,是要商议三件事。”

他竖起三根手指:“第一,开仓赈济。我知诸位坞堡中尚有存粮,愿捐者,朔方以盐铁布帛加倍偿还;不愿捐者,不强求,但请勿囤积居奇,坐视百姓饿死。”

“第二,出仕辅政。关中重建需大量官吏,诸位族中若有读书明理、通晓实务者,可荐入‘安抚使司’,量才授官。”

“第三,”林鹿顿了顿,“重修长安。我要在五年内,让长安恢复十万人口,重现生机。这需要钱粮人力,更需要诸位的智慧与人脉。”

七家家主面面相觑。韦氏族长韦玄成,一个七十多岁的老者,颤巍巍开口:“林将军……此言当真?不夺我等田产,不杀我等族人?”

“韦公,”林鹿起身,走到老者面前,深深一揖,“我林鹿若背今日之言,天诛地灭,人神共弃。”

韦玄成老泪纵横,竟要下跪,被林鹿扶住。

“老夫……老夫愿献存粮五千石!族中子弟,任凭将军差遣!”

有韦氏带头,其余六家纷纷表态。当日,七家共认捐粮三万石,荐子弟二十七人。更重要的是,他们答应出面联络散落关中的其他士族残支——这些人在本地仍有影响力,他们的支持,关乎重建成败。

傍晚,林鹿登上清理出来的大雁塔。

塔内空空如也,壁画剥落,佛像倾颓。但在最高层,他意外发现了一方石碑,碑文是前朝某位高僧所刻:

“山河破碎日,佛亦垂泪时。然泪中有光,照见未来——废墟之上,莲花将开。”

林鹿抚摸着斑驳的字迹,久久不语。

墨文渊轻声道:“主公,此乃吉兆。”

“不,”林鹿摇头,“这不是吉兆,是责任。前人把希望刻在这里,等着后来人实现。我们……不能辜负。”

他转身下楼,在塔基处停步:“文渊,传令:大雁塔不必重修,保持原样。将来长安重建,这里要留作纪念——让子孙知道,这座城市经历过什么,又是如何重生的。”

“那碑文……”

“拓下来,刻在新建的城门上。”林鹿望向西方渐落的夕阳,“就叫……‘望归门’吧。望流亡者归乡,望离散者团聚,望这片土地,终得太平。”

春风拂过废墟,带来泥土和新芽的气息。

长安的第一犁,已经落下。

而更广阔的天下,还在等待耕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