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·吴王府废墟
十月初,金陵城的血腥味还未散尽。
三个月前,吴广德兵败身死,陈盛全的“南雍”大军入城,曾经的吴王府被一把大火烧了大半。如今残垣断壁间,杂草丛生,只有乌鸦在焦黑的梁木上呱噪。
甘泰从藏身的地窖里爬出来时,已经是吴广德败亡后的第七天。
他三十五六岁年纪,面庞黝黑,左颊一道刀疤从眼角斜到下巴,平添几分凶悍。这三个月他被软禁在王府西厢,名义上是“休养”,实则是囚禁——吴广德猜忌他这大泽湖水寇出身的降将,怕他拥兵自重,索性削了兵权,关了起来。
没想到,这囚禁倒成了他的护身符。
“将军,”一个瘦小的身影从瓦砾堆后闪出,是甘泰的老部下,绰号“水老鼠”的阮七,“您可算出来了!咱们的弟兄……咱们的弟兄死了一大半啊!”
甘泰环视四周,金陵城一片死寂。陈盛全入城后,大肆清洗吴广德旧部,稍有抵抗便满门诛杀。那些曾经跟着他纵横大泽湖、后又随他投吴的弟兄,如今不知还剩下几个。
“还剩多少人?”甘泰声音沙哑。
“能联系上的,不到三百。”阮七低声道,“都藏在城南的破庙里。陈盛全的人正在全城搜捕,咱们得赶紧走。”
“走?去哪?”
阮七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,指着北面:“上庸、宛城。那里是荆州、关中、中原三不管的地界,山多林密,易守难攻。而且……吴王败亡时,有两万多溃兵往北逃,现在都散在那片山区。将军若去,振臂一呼,必有人响应!”
甘泰眼中闪过野火。上庸、宛城……他知道那地方。当年在大泽湖为寇时,他曾走过那条路——从金陵沿江北上,过襄阳,入汉水,再往西就是上庸。那里确实是四战之地,但也正是乱世枭雄崛起的绝佳舞台。
“陈盛全会放我们走么?”他问。
“陈盛全现在忙着整顿金陵,清洗吴王旧部,一时半会顾不上北面。”阮七道,“而且,幽州那个‘胡老板’派人传话,说愿意提供帮助——粮食、兵器,甚至马匹,都可以给。”
甘泰眉头一皱:“幽州韩峥的人?他们想干什么?”
“说是欣赏将军的才能,愿结个善缘。”阮七压低声音,“但属下觉得……他们是想在荆州北面埋颗钉子,将来若南下,好有个接应。”
甘泰沉思片刻,忽然笑了:“好啊,有人送钱送粮,为什么不要?告诉胡老板,我要三千石粮,五百把刀,一百匹马。至于结盟……等我在上庸站稳脚跟再说。”
当夜,甘泰带着三百旧部,趁夜色从金陵北门潜出。他们扮作逃难的商队,沿着长江北岸向西疾行。沿途不断有溃兵加入——这些人是吴广德旧部,主帅已死,无处可去,听说甘泰要北上割据,纷纷来投。
走到江夏时,队伍已膨胀到两千余人。但麻烦也来了——荆州萧氏的巡逻水师发现了他们。
江夏·长江水道
孙建权站在楼船船头,看着前方江面上乱糟糟的船队,眉头紧皱。
“什么人?”他问斥候。
“看旗号,是吴广德的溃兵。为首的自称甘泰,原是大泽湖水寇,后投吴广德,被软禁了三个月,如今趁乱北上。”
“甘泰……”孙建权听过这个名字。大哥孙建策剿匪时,曾提到此人水性极好,擅长水战,是个将才。
“将军,是否拦截?”副将请示。
孙建权沉吟。萧公刚整合荆州四郡,正需要时间巩固。这些溃兵若是去祸害别处也就罢了,但看方向,是要进汉水,往襄阳、上庸去——那地方紧邻荆州北境,若让一股悍匪在那里坐大,将来必成祸患。
可若是拦截……这两千溃兵困兽犹斗,打起来必有伤亡。而且,这甘泰能从金陵一路跑到这里,必有过人之处。
“放他们过去。”孙建权最终道。
“将军?”副将不解。
“派人告诉甘泰:荆州萧氏,不愿与豪杰为敌。他若愿交个朋友,将来或可互通有无。若不愿……也请他莫要南下扰我荆州。否则,荆州水师虽不善陆战,但江面上,还没怕过谁。”
这话软中带硬。既是示好,也是警告。
传令的小船驶向甘泰船队。半刻钟后回来,带回甘泰的回话:“多谢孙将军高抬贵手。甘某此去上庸,只为寻个安身立命之所。他日若有所成,必不忘今日之情。”
孙建权望着远去的船队,对副将道:“派人去上庸盯着。这甘泰……不是池中之物。”
徐州·下邳城
几乎在同一时间,徐州正迎来一场血战。
幽州节度使韩峥,在统一河北、河东后,终于挥师南下。他亲率八万大军,分三路渡河:东路由大将霍川率两万攻北海,中路由阎鼎率三万围下邳,西路由薛巨率三万取小沛。
齐王赵曜吓得魂飞魄散,在王府里团团转。谋士公孙忌倒是镇定,献策道:“大王勿忧。幽州军虽众,但长途奔袭,粮草不继。我军只需固守城池,待其粮尽,自然退去。”
“固守?怎么守?”赵曜哭丧着脸,“霍川已经攻破北海外围三县,眼看就要打到北海城了!”
“北海有太史家在。”公孙忌眼中闪过冷光,“太史忠、太史义、太史勇三兄弟,弓马娴熟,武勇异常。只要用好他们,未必不能挡一挡。”
赵曜这才想起,三个月前,北海太守曾举荐太史家三兄弟,说他们“有万夫不当之勇”。当时他忙着搜刮民财,根本没当回事。
“快!快传太史家兄弟来见!”
太史忠、太史义、太史勇三兄弟来到下邳时,已经是霍川兵临北海城下的第三天。
三兄弟都是二十出头年纪,身高八尺,膀大腰圆。老大太史忠面容刚毅,使一杆丈八长戟;老二太史义眉目英挺,善用强弓;老三太史勇虎头虎脑,持双铁鞭。三人往殿前一站,杀气腾腾,连殿中侍卫都下意识后退半步。
“草民太史忠(义/勇),拜见大王。”三人单膝跪地,声如洪钟。
赵曜看着这三条大汉,心中稍安:“三位壮士请起。如今幽州犯境,北海危在旦夕,寡人欲命三位领兵御敌,不知……”
“愿为大王效死!”太史忠抱拳,“只是……草民兄弟三人,无兵无将,如何御敌?”
“寡人封你三人为都尉,各领一千乡勇。”赵曜道,“再调北海守军三千,归你三人节制。务必守住北海,待寡人援军!”
这话说得漂亮,但三兄弟心知肚明——哪有什么援军?齐王这是让他们去送死。
出了王府,太史勇忍不住道:“大哥,这齐王分明是让我们当炮灰。一千乡勇加三千守军,要挡霍川两万幽州铁骑?这不是送死么!”
太史义却道:“三弟,乱世之中,正是我太史家崛起之时。若此战能胜,你我兄弟便名扬天下。若败……也不过是马革裹尸,不负男儿之志。”
太史忠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二弟说得对。收拾行装,即刻北上。记住,此战不为齐王,为北海父老,为太史家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