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州·范阳 八月初八
秋意已染上了燕山。范阳城外的校场上,五万大军列阵肃立,旌旗猎猎,甲胄映着初升的朝阳,泛起一片肃杀的寒光。
韩峥站在点将台上,身披玄色大氅,内着金甲。他扫视着台下黑压压的军阵,声音在晨风中传得很远:“将士们!辽东已定,北疆安宁。现在,该南下了!”
“南下!南下!”山呼海啸般的回应。
韩峥抬手,声浪渐息。“徐州齐王赵曜,昏庸无道,猜忌忠良,逼走太史兄弟,自毁长城。此等庸主,岂配据有徐州沃土?今日我韩峥奉天伐罪,解民倒悬——霍川!”
“末将在!”霍川出列,这位刚刚平定辽东的猛将,眼中战意熊熊。
“命你率两万前锋,直取北海,破城后不必停留,南下攻取琅琊、东海,切断徐州东逃海路。”
“诺!”
“王琰。”
“末将在!”原徐州降将王琰上前。他投靠幽州后,被韩峥委以重任,此刻神色复杂——毕竟要打的是故主。
“你率一万五千军,从西线进攻,取沛国、彭城。记住,攻城为下,攻心为上。徐州将士多受赵曜苛待,若能劝降,便是大功。”
“末将明白!”
韩峥最后看向自己的长子韩骥:“骥儿,你率中军一万五千,随我直扑下邳。此战,我要在重阳节前,坐在齐王府里喝酒。”
“孩儿领命!”
分派已定,大军开拔。五万幽州精锐,如黑色洪流般向南涌去。马蹄踏起的烟尘,遮天蔽日。
卢景阳站在韩峥身侧,低声道:“韩公,南雍那边又来信了,陈盛全答应再送三万石粮、两万两金,但要求我们保证河间王的安全,并且……不得在年底前渡淮南下。”
“年底前?”韩峥冷笑,“他倒是会打算盘。想用钱粮买时间,好平定王氏之乱。告诉他:粮金照收,承诺照给——至于做不做,那是我的事。”
“另外,”卢景阳顿了顿,“胡文谦从寿春密报,说新野赵备已得甘泰部,占上庸,实力大增。荆州萧景琰颇为忌惮,正在联络汉中马越,欲东西夹击。”
“赵备……”韩峥眯起眼睛,“此子不简单。告诉胡文谦,继续离间荆州与新野。若能让萧景琰先动手打赵备,东南就更乱了。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卢景阳声音更低,“我们在朔方的暗桩回报,林鹿已开始重建长安,荥阳郑氏举族西迁投靠。看样子,他是要扎根关中了。”
听到“林鹿”二字,韩峥神色凝重起来。这个起于朔北的对手,是他心中最大的忌惮。
“关中四塞之地,易守难攻。林鹿若真在长安站稳脚跟,便是又一个高祖、太宗。”韩峥望着西方,“但我们不能等他坐大。拿下徐州后,我要立刻西进,取洛阳,控中原。届时以中原之力,压制关中。”
他顿了顿:“告诉河东那些豪强,让他们加紧骚扰朔方边境。林鹿要重建长安,必不敢大举东出——这就是我们的机会。”
大军继续南下。韩峥回头望了一眼范阳城,那里软禁着河间王赵顼。这位老王如今成了他勒索南雍的工具,也是将来“挟天子以令诸侯”的棋子。
乱世如棋,他韩峥,要做那个执棋的人。
徐州·下邳 八月初十
齐王府一片愁云惨雾。
赵曜瘫坐在王座上,手中的战报滑落在地。他今年四十有三,长年养尊处优让身体发福,此刻满脸油汗,眼中尽是惶恐。
“五万……幽州五万大军南下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霍川取北海,王琰攻沛国,韩峥亲率中军直奔下邳……完了,全完了……”
谋士公孙忌捡起战报,快速浏览,脸色也白了:“大王,北海只有守军三千,绝挡不住霍川两万精锐。沛国虽有守军五千,但王琰熟悉地形,恐怕……”
“那怎么办?你说怎么办?”赵曜抓住公孙忌的衣袖,如同抓住救命稻草。
公孙忌强自镇定:“为今之计,只有三策。上策:立刻遣使向幽州求和,愿献徐州半数之地,称臣纳贡,换取韩峥退兵。”
“韩峥会答应吗?”
“或许会。”公孙忌分析,“韩峥志在天下,未必愿在徐州损耗太多兵力。若我们主动献地,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,何乐不为?”
赵曜眼中燃起希望:“那中策呢?”
“中策:向南雍、荆州求援。陈盛全虽自顾不暇,但为制衡幽州,或许会派兵相助。荆州萧景琰若得徐州,便可与幽州隔淮对峙,亦可能出兵。”
“下策呢?”
公孙忌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下策:死守下邳,等待太史兄弟来救。”
“太史忠?”赵曜先是愕然,随即苦笑,“寡人那般猜忌他,逼走他,他还会来救?”
“太史忠此人,忠义重于私怨。”公孙忌道,“且新野赵备仁义,若知徐州百姓将遭兵灾,或许会劝太史忠来援。只是……这希望渺茫。”
赵曜瘫回王座,良久,嘶声道:“三策并行!派使者去幽州求和,派使者去南雍、荆州求援,再……再派人去新野,向太史忠谢罪,求他念在往日情分,救徐州百姓!”
命令传下,王府顿时忙碌起来。但赵曜不知道,他派往幽州的使者刚出城三十里,就被霍川的前锋截住了。
北海城外 八月十二
霍川看着被押到面前的徐州使者,面无表情:“求和?晚了。”
使者战战兢兢:“霍将军,齐王愿献徐州五郡,年年纳贡,只求韩公退兵……”
“五郡?”霍川冷笑,“整个徐州才七郡,他留两郡做什么?继续做他的齐王梦?”
他一挥手:“拖下去,斩了。首级送回下邳,告诉赵曜:韩公要的,是整个徐州。”
使者被拖走时凄厉惨叫。霍川翻身上马,望向北海城。这座城池他曾攻打数月未下,如今太史忠已走,守军不过三千,且士气低落。
“攻城。”他淡淡下令。
两万幽州军如潮水般涌向北海。没有太史忠的北海,就像没了牙的老虎。守军抵抗了半日,死伤过半,终于开城投降。
霍川入城后,第一道命令是:“不得扰民,违者斩。”
第二道命令是:“将太史忠旧部家眷全部找来,好生安置,发放钱粮。”
副将不解:“将军,这是为何?”
“太史忠在新野,若知我们善待其旧部家眷,必心生感激。”霍川道,“将来或许有用。况且……这些人是守城死战,值得尊敬。”
他顿了顿:“传令,休整一日,明日南下取琅琊。告诉将士们:破琅琊后,城中财物,三成赏军!”
南雍·金陵城外 八月十五
中秋月圆,金陵城下却无半点佳节气氛。
陈盛全的中军大帐里,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死气。这位南雍实际统治者躺在病榻上,面色蜡黄,眼窝深陷,才四十余岁的人,看起来像老了二十岁。
“大将军,药熬好了。”亲卫端来汤药。
陈盛全勉强起身,喝了一口,剧烈咳嗽起来,药汁混着血丝喷在锦被上。帐中诸将神色惶惶——主帅病重,军中瘟疫未消,攻城已停半月,而城内的王氏却趁机反扑,夺回了外城两处据点。
“今日……战况如何?”陈盛全喘息着问。
副将周勃低声道:“王氏出城逆袭三次,皆被我军击退。但……军中又新增疫病三百余人,死者过百。照此下去,不等破城,我军自己就先垮了。”
帐中一片死寂。瘟疫是这个时代最可怕的武器,不分敌我,不分贵贱。
“蒋奎呢?”陈盛全忽然问。
“蒋都督在水寨,他的水师也染了疫,已死伤千余。”
陈盛全闭上眼睛。他想起一个月前,自己还志得意满,以为很快就能平定王氏,整合江东。谁知一场瘟疫,就让大好局势逆转。
“大将军,”谋士晏平低声道,“为今之计,只有……撤兵。”
“撤兵?”陈盛全猛地睁眼,“撤兵回寿春,然后呢?让天下人看我陈盛全的笑话?让王氏重整旗鼓,反攻倒算?”
“但若继续围城,疫病扩散,恐有全军覆没之险啊!”
陈盛全沉默良久,忽然道:“派人进城,见王景明。”
众人愕然。
“告诉他,我可以退兵,但有两个条件。”陈盛全眼中闪过最后一丝锐利,“第一,王氏必须承认今上,去‘清君侧’之名,归顺朝廷;第二,王景明要亲自来我营中议和——他敢来,我就敢退。”
周勃大惊:“大将军,这是何意?王景明怎会来?”
“他会的。”陈盛全冷笑,“王氏内部也非铁板一块。围城两月,城中粮草将尽,疫病同样在蔓延。王景明若想保全王氏,就必须和我谈。而他若敢来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自有安排。”
晏平明白了:“大将军是要……擒贼擒王?”
“不止。”陈盛全望向帐外,月光清冷,“我要让王景明‘病逝’在我营中。届时王氏群龙无首,必生内乱。我们再散布谣言,说王氏害死了家主,欲献城投降——如此,金陵可不攻自破。”
帐中诸将听得脊背发寒。此计毒辣,但确实可能奏效。
“只是……”周勃迟疑,“大将军病重,如何主持?”
“所以我要赌一把。”陈盛全挣扎坐起,“告诉军中医官,用猛药,我要在三日内,至少看起来像个健康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