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将军,这太伤身了!”
“顾不了那么多了。”陈盛全挥手,“快去准备。另外,让蒋奎加强水寨戒备,防止王氏从水路突围。再派快马去寿春,让朝廷准备第二批钱粮——告诉那些老臣,若不想南雍覆灭,就赶紧掏钱!”
众人领命而去。帐中只剩陈盛全一人。他望着摇曳的烛火,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出一口黑血。
他知道,自己可能熬不过这个秋天了。但在这之前,他必须拿下金陵,为南雍,也为自己的野心,画上一个句号。
新野·白河大营 八月十八
赵备接到了三封信。
第一封来自徐州齐王赵曜,言辞恳切,痛陈己过,求太史忠念在旧情,救徐州百姓于水火。
第二封来自幽州胡文谦,以“故友”名义,邀新野与幽州结盟,共分荆州,许赵备“荆州牧”之位。
第三封来自蜀地庞羲,说已按约定在成都制造混乱,牵制赵循,问新野何时出兵取汉中。
三封信,三个方向,三条路。
赵备将信摊在案上,对司马亮、张羽、太史忠道:“三位请看,天下诸侯,都在逼我们选边了。”
太史忠看着齐王的信,面色复杂。信中提及当年他在北海的旧部家眷,说霍川破城后并未加害,反而发放钱粮安置——这让他对霍川,甚至对韩峥,都生出一丝复杂情绪。
“主公,”太史忠抱拳,“末将以为,徐州可救,但不可全救。可派一支偏师,佯攻幽州军侧后,牵制其兵力,助齐王多守几日。如此既全了道义,又不至与幽州彻底翻脸。”
张羽则指着胡文谦的信:“幽州此信,分明是离间之计。韩峥真要取荆州,何需与我们分?不过是想让我们与萧景琰相争,他好坐收渔利。此信当焚,不予理会。”
司马亮最后拿起庞羲的信,沉吟道:“庞羲催我们取汉中,是怕我们变卦。但眼下确是好时机——马越主力已南下攻巴郡,汉中东部空虚。若此时出兵,可事半功倍。”
赵备听着三人意见,沉思良久,缓缓道:“三位所言皆有道理。但我想的是另一件事:我们到底要做什么?”
他起身走到地图前:“救徐州,是仁义;拒幽州,是自保;取汉中,是扩张。但这些都是术,不是道。我的道是什么?是‘活民’。那么,做什么最能活民?”
他手指点在徐州:“救徐州,能活数十万百姓,但可能得罪幽州,引来兵祸。”移到荆州:“与幽州结盟取荆州,能得地盘,但会让荆襄百姓遭殃。”最后点在汉中:“取汉中,能扩势力,但会让汉中百姓卷入战火。”
帐中沉默。
良久,司马亮叹道:“主公之仁,亮佩服。但乱世之中,不行霸道,难施仁政。若要活天下民,须先有活天下民之力。汉中,便是我们积蓄力量的第一步。”
赵备看着地图上那片被群山环抱的土地,终于点头:“好,取汉中。但有三条:第一,尽量不伤百姓;第二,降卒不杀;第三,若事不可为,及时退兵。”
他顿了顿:“至于徐州……太史将军,你率三千兵,北上佯攻,但不要真打。让齐王知道我们尽力了,也让韩峥知道我们不好惹,就够了。”
“诺!”
“至于幽州,”赵备将胡文谦的信凑近烛火,“告诉他:新野只愿保境安民,无意参与天下之争。若幽州军不犯我境,我绝不与之为敌。”
信纸在火焰中化为灰烬。赵备望着飘散的灰烬,喃喃道:“只是不知道,韩峥会不会给我们这个‘不犯我境’的机会。”
徐州·沛国 八月二十
王琰率军一万五千,兵临沛国城下。
这座城池是徐州西部门户,守将叫曹英,原是太史忠部将,太史忠走后被赵曜提拔为沛国都尉。他站在城头,看着城外黑压压的幽州军,面色凝重。
“曹将军!”王琰单骑出阵,高声道,“故人相见,何不开城一叙?”
曹英认得王琰,当年同在齐王麾下,虽不算挚友,也有同袍之谊。他沉声道:“王将军已投幽州,今日率军来攻,便是敌人,有何可叙?”
“曹将军错了。”王琰道,“我投的不是幽州,是明主。韩公雄才大略,知人善任,比之齐王如何?太史将军忠心耿耿,却被猜忌逼走,此事曹将军最清楚。齐王如此待臣下,值得你为他效死吗?”
这话戳中了曹英痛处。太史忠被逼走时,他曾愤懑不平,但人微言轻,无力改变。
王琰继续道:“韩公有令:沛国将士若降,一律收编,待遇等同幽州军;若不降,破城之日,玉石俱焚。曹将军,你麾下五千弟兄,家中都有父母妻儿,你忍心让他们送死吗?”
城头守军开始骚动。这些日子,齐王猜忌太史忠、克扣军饷、朝令夕改的事,他们都有耳闻。如今强敌压境,朝廷援兵无望,死守的意义何在?
曹英环视左右,见士卒眼中皆有惧色、疑色,心中长叹。他其实早接到赵曜命令,让他死守沛国,等待援兵。但援兵在哪里?南雍?荆州?还是新野?都渺茫无期。
“王将军,”他最终开口,“若我开城,你可能保证不杀降卒,不扰百姓?”
“我以性命担保!”王琰郑重道,“韩公治军极严,若有违此诺,王琰愿受军法!”
曹英沉默良久,终于挥手:“开城。”
沛国城门缓缓打开。王琰率军入城,果然秋毫无犯。降卒被集中安置,百姓照常生活。消息传开,徐州西部诸县震动,数日内,三县不战而降。
幽州军兵锋,已抵彭城。
金陵城外 八月廿二
王景明真的来了。
这位琅琊王氏家主,年过六旬,须发皆白,但步履沉稳,气度雍容。他只带了十名随从,乘一叶小舟,从水门出城,来到陈盛全的大营。
营中将领如临大敌,刀剑出鞘。王景明却神色自若,对迎接的周勃道:“陈大将军何在?”
“大将军在帐中等候。”周勃侧身引路。
中军大帐里,陈盛全强撑病体,穿戴整齐,端坐主位。见王景明进来,他微微颔首:“王太傅,请坐。”
王景明坐下,直视陈盛全:“陈大将军邀老夫前来,所为何事?”
“议和。”陈盛全开门见山,“金陵围城两月,城中粮草将尽,疫病蔓延;我军也损失惨重,瘟疫横行。再打下去,两败俱伤。不如各退一步:王氏归顺朝廷,我去‘清君侧’之名;朝廷封王太傅为司徒,王氏子弟量才录用——如何?”
王景明笑了:“陈大将军好算计。让我王氏放弃抵抗,归顺你这个‘挟天子以令诸侯’的权臣?将来兔死狗烹,鸟尽弓藏,我王氏岂不是任你宰割?”
“那太傅想如何?”
“很简单。”王景明道,“大将军退兵回寿春,我王氏依旧镇守金陵,承认今上,但军政自治,钱粮自留。如此,江东可安。”
帐中气氛骤然紧张。这是要裂土分疆,形同独立。
陈盛全眼中闪过寒光,却笑道:“太傅此议,倒也可考虑。不过细节需慢慢商议。太傅远来辛苦,不如先在营中歇息,明日再谈?”
王景明何等人物,岂不知这是缓兵之计?但他既然敢来,自有准备。
“也好。”他起身,“那老夫就叨扰一夜。”
当夜,王景明被安置在一处单独的营帐。夜深时,他唤来随从中的一人——那是个面貌普通的青年,但眼神锐利。
“都安排好了?”王景明低声问。
“家主放心。”青年道,“城外有三处伏兵,城内也准备好了。若陈盛全敢对家主不利,我们立刻发信号,里应外合,突袭敌营。”
王景明点头:“陈盛全病重,撑不了多久。他若聪明,就该见好就收。若真要鱼死网破……”他眼中闪过厉色,“老夫就让他知道,琅琊王氏三百年底蕴,不是那么好啃的。”
然而他们都没想到,当夜子时,陈盛全的病情突然恶化,呕血不止,昏迷不醒。
周勃、晏平急召军中医官,但已回天乏术。这位南雍实际统治者,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咽下了最后一口气。
死前,他留给晏平最后一句话:“秘不发丧……计杀王景明……扶我子继位……”
但这句话,只有晏平听见了。
八月廿三 晨
王景明等了一夜,未见陈盛全动作,正觉蹊跷,周勃忽然来请:“大将军有请太傅,说有要事相商。”
来到中军大帐,只见陈盛全端坐如常,只是面色更加苍白。王景明心中警惕,行礼道:“大将军昨夜休息可好?”
“尚可。”陈盛全声音沙哑,“昨夜思之再三,觉得太傅所言有理。江东之事,当以和为贵。我愿退兵,但请太傅答应一件事。”
“何事?”
“与我结为儿女亲家。”陈盛全道,“我有一女,年方二八,愿许配给太傅长孙。如此王氏与陈氏联姻,江东才能真正安定。”
王景明一愣。这条件出乎意料,但仔细想来,确实比空口许诺可靠。联姻之后,两家利益绑定,陈盛全要动王氏,也要投鼠忌器。
“此事……容老夫考虑。”
“太傅慢慢考虑。”陈盛全咳嗽几声,“今日午时,我给太傅答复。若同意,我即刻退兵;若不同意……那只能战场上见了。”
王景明回到自己营帐,心中疑虑更甚。陈盛全态度转变太快,且今日帐中气氛诡异,守卫格外森严……
他忽然想起,今日陈盛全程未发一言,都是周勃在旁传话。而陈盛全的手,始终藏在案下。
“不好!”王景明霍然起身,“陈盛全可能已经……”
话未说完,帐外忽然杀声四起。
周勃率兵包围了营帐,高声道:“王景明毒害大将军,罪不可赦!拿下!”
一场血腥的变故,在金陵城下骤然爆发。而真正的陈盛全,已在一夜之前,悄然离世。
他的死,将给江东,给整个天下,带来怎样的变局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