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捌生闭上眼睛。三年了,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稳。
次日,鸡鸣即起。
刘捌生换上芸娘准备的旧衣裳——短褂,布裤,草鞋。衣裳小了,紧绷绷的,但他不在乎。拿起墙角的锄头,锄把光滑,是他以前在家常用的那把。
“当家的,你伤还没好,歇几天吧。”芸娘拦他。
“没事,活动活动。”刘捌生扛起锄头,“咱家买的地在哪里”
芸娘领他去看家里的十亩水田。田在山冲里,依著溪流,分成三块。稻子已经抽穗,绿油油一片,长势正好。
“都靠族里兄弟们帮忙,”芸娘指著田埂上的脚印,“三叔,五毛哥,还有文山牛哥,要不是他们,咱家这田真的忙不过来。”
刘捌生点点头。族亲乡邻,就是这样,你帮我,我帮你,才能在这世道活下去。
他下到田里,开始除草。没有战鼓催命,没有军令如山,他慢慢地,一垄一垄地除草,一棵一棵地查看稻穗。阳光温暖,微风和煦,田里的水清凉。这才是生活,真实的生活。
晌午回家吃饭,路上遇见几个乡亲。大家见他,先是惊讶,隨即热情招呼:
“捌生回来了。”
“好,回来了就好。”
“听说你立了战功,当大官了”
……
面对乡亲们的问候,刘捌生一一回应,不提战功,不提官职,只说退伍还乡,养伤种地。乡亲们也不多问,只是拍他的肩,邀他去家里吃饭。
下午,刘捌生去看山上的自家旱地。这里种著红薯、玉米,还有一小片豆子。地不算肥,但收拾得整齐。后山地头有座土坟,坟前立著木牌,上书“先考刘公阿什之墓”。
他在坟前跪下,磕了三个响头。
“爹,我回来了。”他轻声说道。
风过山林,树叶沙沙作响,仿佛他爹在回应。
回到家里,芸娘在院里做针线,方嶢在一旁玩泥巴,捏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,献宝似的捧给爹看。
“这是什么”刘捌生笑著问儿子。
“兵!”小方嶢脆生生道,“打仗的兵!”
刘捌生心中一紧。他接过泥人,仔细端详——泥人手里还捏著一根草棍,算是刀枪。
“谁教你捏的”
“三叔公说的。”小方嶢眨著大眼睛,“他说爹是英雄,杀了好多坏蛋。”
刘捌生沉默。英雄他算什么英雄不过是乱世中挣扎求存的普通人罢了。
“儿啊,”他蹲下身,看著儿子的眼睛,“爹不是英雄,爹就是个种地的。”
“那种地的是什么”小方嶢不解。
“种地的嘛,”刘捌生想了想,“就是让地里长出粮食,让大家有饭吃的人。”
小方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跑去玩泥巴了。这次他捏的不是兵,而是一个小人扛著锄头。
刘捌生看著,嘴角露出笑意。
七月中,稻子黄了,双抢时节,一年中农民最忙最累的季节。收完稻子,晒穀。
晒穀场上热闹的很。男女老少齐上阵,打穀的,扬场的,晒穀的,各司其职。孩子们在谷堆间追逐嬉戏,老人坐在树荫下抽菸閒聊。
三叔递过菸袋:“捌生,来尝尝,我自己种的菸叶。”
“嗯,谢过三叔。”
刘捌生接过菸叶,捏了一些装入旱菸袋,点燃,吸了一口,呛得直咳嗽。几年没抽了,猛地一下没適应过来。
“慢慢抽,”三叔笑道,“听说你在外头立了功杀了多少长毛”
刘捌生摇头:“没数过。”
“那就是蛮多的囉”三叔满脸讚赏之色,“好样的!”
刘捌生沉默了。他望著晒穀场上忙碌的人们,望著金黄的稻穀,望著孩子们天真的笑脸。这一切,如此安寧,如此美好。
可这安寧,是多少人的鲜血换来的无辜的百姓,前赴后继的兵丁……哎,安安生生过日子,这就是老百姓最朴素的愿望。可这世道,连这最简单的愿望,都成了奢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