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堂里,哭声震天。高素梅领着戏班众人,跟着朱家的远房亲属一起哭灵。她的哭声抑扬顿挫,时而哽咽难言,时而放声悲号,竟比朱家那些虚情假意的亲属还要真切几分。阿凤的嗓子清亮,一曲《哭七七》唱得荡气回肠,听得在场的人都红了眼眶,就连那向来尖酸刻薄的管家,也抹着眼泪说:“高班主的人,真是样样精通!”
人群里,一个扛着长条板凳的磨刀匠混在其中,脸上抹着煤灰,正是王麻子。他假装低头烧纸,趁人不备,悄悄凑到高素梅身边,压低声音急道:“东洋人只派了两个巡警来问了几句,定了个‘仇家寻仇’的调子,没深究!游击队已经安全转移,往严家桥去了。你们办完丧事赶紧走,路上小心!”
高素梅点了点头,眼角的泪珠顺势滚落,她用衣袖擦了擦,低声回:“放心,我们心里有数。”王麻子看了一眼乱作一团的灵堂,又低头烧了几张纸钱,转身混进人群,很快消失在街巷深处。
丧事办了整整三天,流水席摆了几十桌,朱家的宾客来了一拨又一拨。有真心吊唁的,有来凑热闹混饭吃的,还有几个东洋人的狗腿子,装模作样地来打探消息。高素梅一一应酬周到,端着酒杯,脸上挂着哀戚的笑,半点破绽也没露。阿二则拄着拐杖,在席间来回走动,时不时哼唧两声,抱怨膝盖疼,把那副“受害者”的模样演得活灵活现。
第三天出殡,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,从朱家大宅一直延伸到镇外的祖坟。阿炳的二胡拉着哀婉的调子,唢呐声吹得人肝肠寸断。阿福扛着引魂幡走在最前面,幡上的白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,他的手悄悄攥了攥黄包车底的金刚鱼叉,心里默念:“朱梅吉,这是你应得的!”阿二则扶着一个朱家的远房侄子,一步一挪地走在队伍里,时不时扶着膝盖哼唧,演得越发逼真。
路过老石桥时,阿福抬头望了一眼。桥面的血迹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,却依旧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。他咬了咬牙,脚步迈得更稳了。
送葬归来,管家将一沓厚厚的银元递到高素梅手里,脸上满是感激:“高班主,这次真是辛苦你们了!以后查桥有人办喜事丧事,我一定给你们引荐!”
高素梅接过银元,客气地笑了笑:“管家客气了,咱戏班就是吃这碗饭的。只是经了这档子事,我们也没心思再留,今日便动身离开查桥。”
管家连忙点头:“应该的,应该的!路上多保重!”
高素梅领着众人,迅速收拾好行头家当。黄包车上的红绸早已拆下,换上了戏班的行囊,阿福的金刚鱼叉依旧藏在坐垫底下,老胡的刀枪棍棒捆成一捆,扛在肩上。一行人走出朱家大宅时,太阳正挂在头顶,秋风吹过,带着稻田的清香。
阿福回头望了望朱家大宅的黑漆大门,又望了望镇口的老石桥,咧嘴笑了:“这查桥,咱以后怕是不用再来了。”
老胡抡了抡肩上的担子,笑声爽朗:“下次再遇上朱梅吉这样的赤佬,咱照样给他办一场‘红白喜事’!”
高素梅挥了挥手,声音清亮:“走!去雪堰桥!”
黄包车的车铃叮当响起,载着一群身怀绝技的戏子,渐渐消失在稻田的尽头。查桥的风,还在吹着,只是那股子东洋人的腥气,似乎淡了许多。远处的芦苇荡里,水鸟扑棱着翅膀飞起,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,越飞越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