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水乡的冬天,北风如刀,呼啸着刮过光秃秃的树梢,天色阴沉得像泼了浓墨,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屋顶之上。高淑梅带着老胡、阿福、阿根、阿二,沿着泥泞的乡间小路向玉祁方向前行。阿二弓着腰,吃力地拉着一辆黄包车,车上堆着鼓鼓囊囊的行李家当,车轮碾过冻土,留下两道深深的辙痕。
另一边的河面上,阿虎撑着一艘乌篷小木船,船舱里稳稳坐着瘸子丁宝、瞎子阿炳、情妹和老肖(肖福林)。阿虎手中的竹篙一点河岸,小船便慢悠悠顺着结冰的河道向礼社驶去,船桨划破水面,溅起的水花落在船板上,瞬间凝成薄薄一层冰。
行至半路,天上忽然飘起了片片雪花,起初只是零星几点,落在肩头便化了,可没过多久,雪花便越飘越密,像撕碎的棉絮般漫天飞舞。行走在岸上的高淑梅等人裹紧了衣衫,尚可抵御风寒,坐在船舱里的丁宝和阿炳却冻得够呛——丁宝腿脚不便,无法活动取暖,阿炳目不能视,只能缩在角落,双手紧紧抱着胳膊,嘴唇都冻得发紫。情妹见状,连忙把自己的厚棉袄脱下来,盖在两人身上,老肖也将随身携带的麻袋垫在丁宝身下,稍稍隔绝些许寒气。
快要抵达玉祁地界时,雪势已然成了气候,大雪纷纷扬扬,天地间一片白茫茫。高淑梅抬头望了望愈发恶劣的天气,赶忙朝着河面上的小船挥手,高声喊道:“阿虎,前面有个码头,快靠岸歇歇!”阿虎闻言,调转船头,稳稳将船泊在一处避风的码头边。高淑梅等人快步上前,与老肖、情妹一同小心翼翼地搀扶丁宝、阿炳下船,众人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,相互扶持着向礼社方向走去。阿虎则将船拴牢在码头的木桩上,拍了拍身上的雪花,快步跟上队伍。
风雪中,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乡间小路上,北风卷着雪沫子往衣领里钻,冻得人牙关打颤,可没人叫苦,只是默默加快了脚步。这条路通往的玉祁镇,是江南水乡一座历史悠久的古镇,始建于宋代,因地处锡西平原,河网密布,自古便是漕运要道与商贸重镇。此地最负盛名的便是酿酒业,自明清以来,镇上酒坊林立,“玉祁酒”凭借清澈甘甜的河水与独特的酿造工艺,闻名江南,素有“酒乡”之称。镇上的百姓多以酿酒、漕运为业,民风既有水乡人的温婉,又有生意人的豪爽,更因常年与四方客商打交道,骨子里透着几分精明与坚韧。独特的酒文化渗透在镇里的每一处,村巷间随处可见晾晒的酒曲,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浓郁的酒香,就连一些破旧的围墙,都是用废弃的酒坛垒砌而成,坛口的纹路在岁月侵蚀下,更显古朴厚重。
抵达礼社的小码头时,雪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,屋面上、小路上都盖着皑皑白雪,枯黄的树干与堆积的白雪黑白分明,犹如文人笔下铁划银钩的水墨画。众人踩着积雪,走过一处废弃的酒坊,只见院中巨大的瓦缸东倒西歪,缸口积满了雪,仿佛一个个沉默的老者,见证着这座古镇的兴衰。
礼社村里唯一的小旅馆,是一座普通的农家大院,黑瓦白墙在白雪映衬下,格外醒目。老胡快步上前,轻轻叩了叩木门。片刻后,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拉开,一个近五十岁的老人探出头来,脸上带着几分疑惑。老胡连忙上前拱手打招呼:“刘老板,我是老胡啊!今日雪大,我带着几个做生意的朋友,想在你这儿落个脚,避避风雪。”
那老头眯着眼睛定睛一看,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:“原来是卖狗皮膏药的老胡!多年不见,快请进,快请进!”说着便侧身让开了门道。老胡连忙招呼众人进屋,大家在门口纷纷掸去身上的雪花,拍打着手脚取暖,黄包车和行李也一并搬进了院里。
刘老板看着院中黑压压一群人,忍不住好奇地问道:“老胡啊,这么大的雪,你们从哪儿来?怎么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?”老胡一边帮着阿二搬行李,一边笑着答道:“我们从秦巷过来的,出发时天还好好的,哪料到半路上遇上这场大雪,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啊。”
刘老板搓了搓手,有些歉意地说:“小店房间少,平时也没多少客人。今日大雪天来了这么多位,只能委屈你们挤一挤了。”高淑梅连忙上前,脸上带着诚恳的笑意:“刘老板说笑了,我们都是江湖卖艺的穷苦人,不讲究这些。这么大的雪,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很不错了,多谢你肯收留我们。”
刘老板连连点头:“客气啥!出门在外,谁还没个难处。你们等着,我这就领你们去看房间。”说着便引着众人往里走。这江南水乡的农家院落,门面虽不宽敞,却有好几进进深,后院整齐排列着五间小房间,虽简陋却干净。十二个人挤一挤倒也能将就,大家纷纷放下行李,各自找地方坐下歇息。刘老板又赶忙喊来妻子,吩咐道:“快烧点热水,再煮一锅姜汤,给客人们暖暖身子。”
高淑梅趁着大家安顿的功夫,仔细打量了这座小旅馆:前院是待客的厅堂,中院两侧是客房,后院有厨房、水井,还有一处小小的饭堂,生活所需一应俱全,确实是个隐蔽又便利的落脚点。她心中暗暗盘算,等安顿下来,便要按照计划,先摸清礼社与玉祁镇的情况,再设法混入酒坊侦查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,北风呜呜地刮着,而小旅馆里,却因众人的到来渐渐有了暖意。一碗碗热腾腾的姜汤端了上来,大家捧着碗喝着,寒气渐渐消散,心中那份奔赴任务的坚定,却愈发浓烈。玉祁镇的酒乡迷雾中,一场关乎生死的侦查与较量,已在这风雪漫天的冬日,悄然拉开了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