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里赶了大半天路,众人到礼社落脚时,日头已沉,近了黄昏。天寒地冻的冬日,一路跋涉下来,人人又冷又饿,腹中早空得咕咕作响。阿二见状,从黄包车的行李里拎出一个沉甸甸的大竹篮,喊上阿凤,径直走进了旅馆的厨房。
阿二掀开竹篮盖,拿出几个鼓囊囊的干荷叶包,一个个摊开在灶边的小桌上,荷叶一启,鸡鸭鱼肉的香气便漫了出来——这都是昨日金王李金庸办百年寿诞,宴席上土豪劣绅吃剩的佳肴,阿二和阿凤见着可惜,悄悄用荷叶打包带了来。早年江南一带卖熟食,本就惯用晒干的荷叶包裹,一张大荷叶足有两尺见方,裹肉盛菜再合适不过。那些锦衣玉食的赴宴者对这些残羹剩菜不屑一顾,可对阿二、阿凤这样的穷苦人来说,却是难得的吃食。这大雪漫天的时节,天又擦黑,外头根本无处买菜,这些荷叶包,倒成了及时的饱腹之物。
高淑梅、老胡、阿福、阿喜等人走进厨房,见着桌上的吃食,都不由得笑了。高淑梅眉眼舒展,连声说:“阿二,快把这些菜回烧一遍,热热乎乎吃才舒坦。”老胡也乐呵呵地捋着胡子:“这大雪天的,正该喝上两杯暖身子!”阿福、阿喜在一旁连声附和,脸上满是欢喜。
阿凤连忙凑到炉灶旁引火添柴,火苗舔着灶膛,很快便暖了半边厨房。阿二系上粗布围裙,大手一挥,锅铲在铁锅里翻飞,不消片刻,几样热菜便端了出来;那些零散的面筋、蛋饺、红烧肉,索性烩成一锅大杂烩,咕嘟咕嘟煮着,香气更浓了。
阿福、阿喜、阿根手脚麻利,把一盘盘热菜端上后院的饭桌,碗筷摆得齐齐整整。高淑梅见刘老板夫妇在一旁忙活,连忙热情招手:“刘老板,嫂子,别忙了,一起上桌吃口热的!”
刘老板闻言,转身从里屋抱出一坛玉祁双套酒,只是脸上愁云密布,连连摆手不肯上桌,他的妻子站在一旁,眼眶红红的,眼里还噙着泪。高淑梅看在眼里,心头一沉,上前关切地问:“刘老板,瞧你心事重重的模样,莫不是有什么难言的苦衷?”老胡也跟着起了疑,沉声问道:“刘老板,怎么没见你家公子?这大雪天的,他还出门去了?”
这话一问,刘老板的妻子再也忍不住,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,哽咽着说:“别提了,我那可怜的儿子,被东洋人抓去了!”
老胡闻言大吃一惊:“这是为何?莫非小哥参加了抗日的队伍?”刘老板连忙摇头,声音里满是无奈:“哪里敢啊!我儿才十八,还是个半大孩子,哪里懂什么抗日?不过是前些日子不小心得罪了李保长,那厮便怀恨在心,带着东洋人把孩子抓了去!”
“岂有此理!”阿虎一听,当即勃然大怒,攥着拳头狠狠砸在桌沿上,“竟有这等仗势欺人的狗东西!”
刘老板长叹一声,眉头拧成了疙瘩:“我托村里的保正去说情,求他们放了孩子,可那李保长心黑得很,开口就要十担大米作赎金!这兵荒马乱的年月,地里收成差,家家户户都紧巴,我这小旅馆本就生意清淡,哪里凑得出十担大米啊!”他的妻子哭得更凶了,泣不成声:“我那孩子,被他们关在据点里,又打又骂的,这大冬天的,连件厚衣裳都没有,没吃没喝的,可怎么熬得住啊……”
阿虎气得哇哇大叫,转身就要去摸腰间的短刀:“这个狗娘养的李保长!刘老板,你说他家住哪,我今晚就摸去他家,一刀宰了这汉奸走狗,救你儿子出来!”
“使不得!使不得啊!”刘老板一听,慌得连忙拉住阿虎,脸色煞白,“你要是杀了他,东洋人岂会善罢甘休?我儿子的命就更保不住了,我们全家也得跟着遭殃啊!”
阿虎愣在原地,攥着刀的手紧了又松,一时竟没了主意:“这……这可怎么办?”
高淑梅上前按住阿虎的肩膀,神色严肃:“阿虎,游大哥临走前再三交代,让我们行事沉稳,服从大局,不可轻举妄动,你怎么忘了?”肖福林也沉下脸,沉声附和:“高大姐说得对,此事牵扯东洋人,硬来只会打草惊蛇,害了刘老板的儿子,只能从长计议。”
老胡拍了拍刘老板的肩膀,语气诚恳:“刘老板,嫂子,你们莫急。我们既然遇上了这事,就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,定然会想办法救小哥出来。”阿福也跟着点头,沉声说:“我们这些人,都受过东洋人和汉奸的害,对这些狗东西再清楚不过。明天我们便去打探李保长和东洋据点的情况,定想个万全之策救小哥。”
刘老板夫妇闻言,连忙抹掉眼泪,对着众人连连作揖,声音哽咽:“多谢各位,多谢各位!这事,就全劳烦各位了!”
高淑梅扶起二人,语气坚定:“刘老板放心,东洋鬼子和汉奸走狗的账,早晚都要算!只是眼下大家累了一天,先吃口热饭,暖了身子,再慢慢商量对策。”刘老板这才回过神,满脸歉疚:“是我糊涂,光顾着伤心,扫了大家的兴,快,快吃菜!”
阿福、阿喜拿起酒勺,给众人碗里都斟上玉祁双套酒,酒液醇厚,酒香混着菜香,暖了整个屋子。刘老板看着桌上的鸡鸭鱼肉,忍不住好奇:“各位客官,这大雪天的,你们从哪弄来这么多好菜?”
高淑梅淡淡一笑,直言道:“不瞒刘老板,这是昨日我们为金王李金庸超办百年寿诞,宴席上剩下的残羹,我们见着可惜,便打包带了来。”刘老板的妻子在一旁听着,忍不住叹道:“这些有钱人,真是糟蹋东西,这么多鸡鸭鱼肉,说扔就扔,哪里知道我们穷人的难处!”
老胡端起酒碗,呷了一口酒,慨然道:“是啊,他们锦衣玉食,哪管百姓死活,可越是这样,我们穷苦人越要一条心!”
众人边吃边聊,酒过三巡,刘老板打开了话匣子,把玉祁镇保安队的种种劣迹,还有那李保长依仗东洋势力,在镇上横行霸道、欺压百姓的一桩桩、一件件,都细细说了出来。窗外的风雪依旧呼啸,可小小的旅馆里,却因一份共同的义愤,将众人的心紧紧连在了一起,救人心切,更兼探察敌情,玉祁镇的暗流,已在这暖炊与愁绪中,悄然翻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