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儿臣谨记父皇教诲。”太子躬身行礼,姿态谦卑到极致,半点看不出心底波澜。
退出炼丹房时,晚风卷起宫灯的流苏,拂过太子微跛的脚踝。
他站在廊下,望着沉沉宫墙,眼底那片温顺恭谨之下,缓缓泛起一丝无人察觉的冷光。
除掉宋明远?
他疯了才会这么做。
若无宋明远暗中筹谋,他这个无势无宠、身有残疾的皇子,这辈子都别想沾上储位分毫。
那日朝会上以退为进的说辞,是宋明远教的。
立储前避开所有党争、洁身自好的计策,是宋明远划的。
可以说,他这顶太子冠,是宋明远一手捧到他头上的。
永康帝怕宋明远聪慧难制,可他不怕。
他深知。
宋明远要的从不是权倾朝野、挟主弄权,而是定西侯府的安稳,是大周朝堂的平稳。
宋明远这样的人,越是聪慧,越是重规矩、守本分,越是值得倚重。
父皇要他除宋明远,他听着便是,应着便是,至于做不做,如何做,全在他自己。
太子缓缓抬手,抚平袍角微不可察的褶皱,眼底闪过一丝与平日温和截然不同的沉稳与决断。
阳奉阴违,便是他此刻最好的选择。
他缓步走在宫道上,身姿依旧恭顺,脚步微跛,却走得异常坚定。
帝王忌惮聪慧之臣,可他要做的,不是剪除羽翼,而是收拢人心。
永康帝不知,他这个看似温顺无用的四皇子,早已把宋明远当成了日后坐稳江山的最大依仗。
父皇之命,左耳进,右耳出。
宋明远,动不得,也不能动。
夜色渐深,昔日的四皇子府已摘了牌匾,改为了太子府。
昔日寂寥的府邸,现在是灯火通明。
太子并未像从前每日回来那样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望谢靖予,而是先去了书房,提笔写下一封短信,字迹温和,却字字恳切,命心腹亲信连夜悄悄送往定西侯府。
信上只有一句话——
圣意有忌。
万事小心。
吾自安之。
……
而定西侯府内,宋明远接到密信时,也在书房。
他展开信纸,只看了一眼,便缓缓勾起唇角,将信在烛火上燃尽。
火苗舔舐着纸张,化为灰烬。
宋明远望着跳动的烛火,眼底一片清明。
他早便察觉到永康帝的忌惮与疏远,如今看来,果然不出所料。
只是……
他抬眸望向皇宫的方向,轻声自语:“我果然是没有看错人。”
他心中笃定,已然知道该怎么做。
翌日早朝。
永康帝照旧临朝,只是他数次冷眼扫向殿下,看向宋明远的眼神,竟如同看着一个死人。
宋明远心中了然,更觉面对永康帝这等狠辣无情之人,根本无需讲什么良心道义。
像永康帝这般心肠歹毒的君主,根本不配久居帝位。
待早朝散去,宋明远却选择了偏向虎山行,径直前往了炼丹房。
炼丹房内,永康帝听说宋明远到来,微微一怔,沉默许久未曾开口。
其实昨日与太子交代那些话之前,他并非没有犹豫过。
可身为帝王,行事必须心狠。
若是当年他不够决绝,这皇位又怎会落到他的手中?
想到此处,他只对身旁内侍道:“传宋明远进来。”
宋明远不急不缓地走进炼丹房,神色平静如常,躬身行礼,“微臣宋明远,给皇上请安。”
“今日你过来,可是有事?”永康帝语气依旧淡漠。
身为九五之尊,他早已不必揣摩旁人的心思,万事皆可随心所欲。
丹房之内药香混杂着烟火气,熏得人呼吸发闷,永康帝斜倚在丹炉旁的锦榻上,神色闲散。
宋明远神色依旧,不卑不亢,只道:“微臣今日前来,是有要事和您说。”
“何事?”永康帝道。
“微臣想劝皇上您以后莫要吸食丹药,这丹药会损伤龙体,还望皇上三思。”宋明远道。
他这话一出。
房内的气氛一滞。
早些年时,还有人劝一劝永康帝。
但随着那些人掉了脑袋,已多年没人在永康帝跟前说这些了。
永康帝顿时眉峰一拧,周身气压骤冷,“宋明远,你敢咒朕?”
“臣不敢,臣是实话实说。”宋明远上前一步,声音平静却极具穿透力,“陛下日夜炼丹,渴求长生。”
说话时,他像没看到永康帝脸上那难看的神色一般,继续道:“可这丹丸之中,含朱砂、水银之毒,久服必伤五脏。”
“短则躁怒癫狂,长则暴毙而亡。”
“您以为这是长生药,实则是催命符!”
“一派胡言!”永康帝猛地将丹丸拍在案上,怒声呵斥,“陈大海早已告知朕,此丹乃天地灵气所炼,可延年益寿、羽化登仙!你一介文臣,懂什么炼丹之术!”
“臣不懂炼丹,却懂人命。”宋明远语气陡然加重,刻意刺激着帝王最敏感的神经,“皇上当年为夺皇位,杀伐果断,除去无数政敌,如今坐稳江山,却要被一枚毒丹害死?”
越说,他的声音越大,直道:“陛下就不想想,若您因丹药暴毙,天下人会如何耻笑?”
“史书会如何记载您?”
“到时候,史书上只会说您一代帝王,不亡于政敌,不亡于战乱,反倒亡于虚无缥缈的长生梦,传出去,岂不是千古笑柄!”
这话狠狠戳中了永康帝的痛处。
他一生自负狠厉,最容不得被人轻视,更怕身后留下荒唐骂名。
刹那间。
永康帝脸色骤变,原本淡漠的神情彻底崩裂,胸口剧烈起伏,性情瞬间变得焦躁暴戾。
他猛地起身,一脚踹翻身前的小几,丹丸滚落一地,嘶吼道:“闭嘴!”
宋明远,你给朕闭嘴!”
“朕的生死,轮不到你来置喙!”
“若是有人敢骗朕,朕诛他们九族!你敢诅咒朕,朕同样饶不了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