换做往日,门外小厮听闻这话早已吓得瑟瑟发抖。
可今日那小厮却顾不上许多,急声喊道:“老爷,不好了!舅老太爷有请!”
舅舅深夜相召?
文子强不由想到白日之事,心下暗忖章首辅定是要与他算账,当即不敢耽搁,连忙穿衣起身,坐上马车匆匆赶往章家。
待他畏畏缩缩赶到章首辅书房外,尚未进门,后背便已冒出一层薄汗。
换做往日,他定会拉着章老夫人一同前来,可今日大半夜的,他虽不孝,却也没糊涂到那般地步。
他蹑手蹑脚走进去,见书房内还有贺山泉,当即勉强挤出几分笑意来,“舅舅,这么晚了您还未歇息?”
“大半夜突然召我前来,可是有什么要事?”
他笑得小心翼翼,借着荧荧烛光,只见舅舅脸色阴沉得可怕。
这般神色,是他长这么大,犯过无数过错后,头一次见到。
这叫章首辅如何不气?
章首辅本已睡下,却因贺山泉突然到访,得知了宋明远遇刺之事。
他当即怒不可遏,命人火速将文子强带来。
此刻,章首辅对着文子强厉声质问:“……今日你都做了些什么?”
“此事本就因你而起,我替你收拾烂摊子尚来不及!”
“可你倒好,嫌局面不够乱,嫌我的处境不够艰难吗?”
“舅舅,我……我不是您想的那样。”文子强见章首辅语气凌厉,声音愈发低微,“我只是气不过宋明远胆子太大,想替您出口气罢了。”
说着,他又补充道,“只是那宋明远的确能言善道,经他一提醒,我才想到此事会给您添不少麻烦,便不敢再继续闹下去。”
“舅舅,我真的知道错了,您莫要与我计较,好不好?”
“您放心,日后我再也不敢了。”
他素来蛮横,这般服软的模样实属罕见。
换做寻常琐事,章首辅或许便忍了,可此事却让他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,厉声呵斥:“如今知道错了?”
“早干什么去了!”
“买凶杀人,胆子不小啊!”
“就连我都没这般胆量,你当真是不知死活……”
文子强原本正低眉顺眼地赔罪,闻言顿时愣住,狐疑地看向章首辅:“等等,舅舅,买凶杀人?”
”您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“今日我带着人去定西侯府闹事,想让他们丢脸是真,可我压根没胆子买凶杀人啊!”
说着,他对上章首辅不悦的目光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急切道:“若我有买凶杀人的胆子,早在蟠儿被他拐走时,就已对宋明远下手,又何苦等到今日?”
“什么?”章首辅脸色一沉,“你这话当真?莫不是在骗我?”
文子强吓得脸色惨白,当即竖起三根手指:“舅舅,我从小便是您看着长大的,我是什么德行,您还不清楚吗?”
“就算再借我几个胆子,我也不敢买凶杀人啊!”
章首辅沉吟片刻,觉得文子强这话倒也在理。
当日文子强逼死民妇后,吓得魂飞魄散,还是他主动替文子强善后的。
他当即转头,狐疑地看向贺山泉。
贺山泉本想在章首辅面前卖个好,此刻被这般眼神一扫,顿时吓得一个哆嗦,连忙道:“首辅大人,今日确有刺客前往定西侯府行刺宋明远,此事千真万确,在场不少人都亲眼所见,那几个黑衣人的尸首如今还关在顺天府大牢里……”
章首辅并不怀疑贺山泉——
以他的胆子,绝不敢欺瞒自己。
章首辅眉头紧锁,暗自思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?
想着想着,他忽然笑出声来:“好一个宋明远,当真是胆大包天!”
一旁的贺山泉与跪地的文子强偷偷交换了个眼神,眼中满是茫然,仿佛在说——
难道首辅大人被宋明远气得失了神智?
可章首辅能身居高位,一人之下万人之上,自然有其过人之处。
他略一沉吟,便已想通,这场行刺,根本就是宋明远自导自演,目的便是往他身上泼脏水。
可事已至此,他根本无力辩驳。
笑过之后,章首辅的眉头愈发紧锁。
永康帝已然发话彻查旧案,绝不会敷衍了事。
他并非舍不得文子强这个外甥,更是怕此事牵连到自己。
他思索良久,目光最终落在文子强身上,冷冷开口,“纵然宋明远手握物证,但刑部断案,物证之外还需人证。”
“纵然宋明远聪明过人,能找到说服当年相关之人。”
“但最关键的证人却是文蟠。”
“当务之急,必须毁掉人证或物证其一,这案子方能有转圜余地。”
文子强见章首辅并未继续迁怒于他,大着胆子问道:“舅舅的意思是,让我派人去毁掉定西侯府手中的罪证?”
说着,他自欺欺人道,“都怪我当年拖泥带水,留下了那些信件。”
“舅舅放心,我这就调派几个身手了得之人,偷偷潜入宋明远的书房,将罪证毁得一干二净!”
章首辅冷冷地看着他,不屑道:“真是蠢不可言!你能想到的法子,宋明远如何想不到?”
“如今别说旁人,普天之下除了他自己,恐怕再无第二人知晓罪证藏于何处,你又如何去找?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冰冷,“我要你找到文蟠,杀了他,让他再也没有开口说话的机会。”
文子强脸色骤变,惊得说不出话来。
他虽时常嫌弃文蟠是个半傻之人,可那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,哪里下得了这般狠手?
顿时,他额上又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,支支吾吾道:“舅舅,这……这样会不会不太好?”
“若是让母亲知道了,她恐怕会受不住的。”
“都到了这个时候,你还有闲心顾及你母亲的感受?”章首辅愈发瞧不上他,冷声道,“若是文蟠不死,整个文家乃至我章家都要跟着完蛋!孰轻孰重,该如何做,你自己好好想想吧!”
言罢,章首辅不再看他一眼,转身便匆匆离去,临走之前还不忘道:“该说的不该说的,我都已经说了。”
“你若不肯动手,就莫要怪我把你交出去了。”
文子强顿时脸色苍白起来。
贺山亦陷入两难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
他转念一想,这可是千载难逢的立功机会,当即低声对文子强道:“文老爷,儿子没了还能再生,何必为了一个文蟠葬送整个文家?”
“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”
“只要首辅大人安好,您日后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!”
“再说,首辅大人所作所为,不都是为了您好,为了保全您吗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