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当初,定西侯辞官之后,脸上的笑容少了很多,整个人看起来心事重重。
宋文远兄弟三人私下没少议论,只说父亲从前在朝中本就是闲职,既不用上早朝,也没什么话语权,辞官后失落也是难免。
但宋明远却是一语中的:“……这份失落不是身体上的,而是心理上的。”
“纵然父亲年纪不小,但他一想到往后再无可能征战沙场、为大周效力,心里多少会有些怅然。”
“别说父亲了,便是换成我,也会如此。”
宋文远听到这话,这才恍然大悟。
如今,宋明远见父亲终于有了想做的事,只道父亲的想法极好:“来日桃李满天下,多的是人为大周效力。”
“咱们族学的学生,不仅能文,亦是能武,将来未必不能出一位战神将军。”
定西侯连连称是,举起酒杯一饮而尽。
父子四人相谈甚欢,最后以定西侯酩酊大醉收场。
他是高兴得醉了,便是被沈管事搀扶着回房时,嘴里也还笑呵呵地念叨个不停。
宋明远因要理事,并未多喝。
回去之后,他看着窗外那鹅毛般的大雪,心里更是升腾起一股希望。
如今,他与章首辅的争斗已到了白热化的阶段。
可他从前便不曾怕过,如今胜算颇大,更是没什么可惧的。
只是宋明远万万没想到,两日之后,京城便发生了一件大事。
若真要说起来,这事还要从永康帝的赐婚之令说起。
永康帝给四皇子赐的妻子,是刑部尚书钟大人的幼女。
那钟尚书虽已年近六旬,却是宝刀未老,十几年前老来得女,添了个幼女钟敏君。
这钟敏君聪慧过人,在京城亦是小有名气的才女,引得无数人追捧,前来提亲的人更是数不胜数,险些将钟家的门槛踏破。
只因钟尚书老来得女,对这个小女儿视若珍宝。
而他后来续弦的妻子,年纪虽不算太大,却也年过五旬,三十多岁才生下钟敏君,更是将女儿捧在手心里疼宠。
他们夫妻两个便想着将女儿多留两年在身边,一直未曾为她定下亲事。
当永康帝的圣旨传到钟府时,钟尚书愣了又愣,这才颤颤巍巍地上前接旨。
当着传旨太监的面,纵然心中万般不满,他也不敢吐露分毫。
可等那内侍刚走,钟尚书便一口气接一口气地连连叹气。
当这消息传进内院,落到钟敏君耳朵里后,这位一向温文尔雅的才女,竟当即哭着闹了起来:“我不嫁!”
“我不嫁!我死都不嫁!”
“我可是听人说过,那四皇子不仅是个跛子,还窝囊得很!”
“从前荣贵妃娘娘和大皇子身边的仆从,过去都能踹他两脚!”
“那宋明远不是善于助人吗?他为何不将自己家里的姐姐妹妹嫁过去,非要把我推进这火坑!”
待钟尚书进来后,钟敏君像看到了希望一般,扑身到钟尚书跟前:“爹爹,您一向疼我,求求您了,您想想办法吧!
女儿……女儿真是宁愿死,都不想嫁给四皇子!”
钟尚书一向把这个女儿当成掌上明珠,见她哭成个泪人,心里又何尝好受?
当即他也背过身子,偷偷擦拭起眼泪,“敏君啊,这赐婚的旨意是当今圣上亲自下的。”
“普天之下,谁敢忤逆?”
“更不必提,当今圣上如今喜怒无常。”
“先前不过有人奏请他立下储君,就被发落至天牢,后来那人便不明不白地死了。”
“若是我在这个关头敢说些不该说的,别说你我父女二人,只怕整个钟家都要受到牵连!”
他将这些道理掰开了、揉碎了讲给钟敏君听,只说四皇子虽窝囊,虽担不起事,但未必不是个良配。
来日有他在其中周旋,便是大皇子继承了大统,想来四皇子的日子也不会太难过,起码能保女儿一条性命。
他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说。
可十五六岁的少女,本就是最叛逆、最执拗的时候。
不管钟尚书怎么说,钟敏君都没将这些话听进去。
钟敏君哭爹喊娘,可一向对她疼爱有加的母亲,也耐着性子将利害关系说给她听,话里话外皆是这件事已无转圜的余地。
就在一个深夜。
钟敏君只觉人生无望,寻了一条白绫悬在房梁之上,自缢身亡。
钟尚书得知这消息,自是伤心欲绝,还是他亲自将女儿从房梁上抱下来的。
面对着女儿冰冷的尸首,一把年纪的他放声大哭。
可不管怎么哭、怎么喊,女儿也回不来了。
他甚至还得想着,该如何向永康帝交代——
钟敏君可是未来的四皇子妃。
未来的四皇子妃死了。
他必须对永康帝有个说法。
这钟尚书也是多年历练成精的老狐狸,他自不会在早朝之上禀明此事,而是偷偷使了银子,找小太监打点,选在永康帝心情好的时候开口。
毕竟钟敏君身为未来的四皇子妃,下葬时自要有皇家人前来吊唁。
若是被发现她是自缢身亡,而自己却没有上报。
以永康帝如今的性子,十有八九会要了自己的脑袋。
钟尚书迈进炼丹房时,整个人微微有些发抖,不知道是因为年迈丧女伤心欲绝,还是因为心中惧怕,又或是因为年纪大了,身子骨本就不济。
人在朝中,少有身居高位者不贪恋权势的。
可这一刻,钟尚书却满心想着辞官回乡。
只是他万万没想到,自己刚进炼丹房,竟发现宋明远也在。
他微微愣了一愣,这才上前行礼:“老臣给皇上请安。”
永康帝如今身边有宋明远和谢润之这一左一右两位能臣,从前处理政事的烦闷也渐渐消散,心情不免好了许多,只淡淡道:“钟尚书起来吧。”
“说起来你也一把年纪了,不必再动不动就在朕跟前行这般大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