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2章 正月里的稀客(1 / 2)

宋明远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,并未继续往下说。

这另一封信,自然是送到他手中的。

信笺之上,除了章吉亲笔写下的章家宝藏藏身之地,还有几行血字——

老夫一生谋算,终为他人作嫁衣裳。

望君持此银钱,善待我章家遗孤。

宋明远知道章吉这是怕他食言。

便是聪明如章吉。

便是章吉知道他不会反悔,却还是心有余悸,盼着自己死后仍能护全家周全。

人死如灯灭,不管从前有什么深仇大恨,这人一死,宋明远都懒得再去计较。

毕竟人都死了,他总不能将章吉从坟墓里挖出来再打一顿吧?

等宋明远走出定西侯书房时,外头正是大年初一,隐隐绰绰可见些许暖阳。

这在京城的冬天并不常见。

似乎是个好兆头。

他刚走没几步,还未走到苜园,就瞧见了文蟠。

宋明远仔细一看。

这文蟠眼睛红红的,想来是大哭过一场。

文蟠对上宋明远,当即开口道:“……我都听说了,说是舅公昨夜已在牢狱自杀。”

“他死了。”

“他真的死了啊!”

说着,他更是苦笑一声道:“宋明远,你说这人奇不奇怪?明明我早盼着他能够伏法,可真听说这消息时,却还是心里不是个滋味儿。”

“我只想着我小时候,他也曾将我驮在肩头,带我去街上玩耍。”

“我也记得他也曾在我父亲他们说我是个傻子时,笑眯眯说,他瞧着我是天底下顶顶聪明的孩子。”

“如今他死了,人人都高兴,我却高兴不起来……”

宋明远走了过去,抬手搭在他的肩上,温声道:“这有什么好奇怪的,人本来就是复杂的。”

“爱一个人与憎恨一个人,本就是可以同时发生的。”

“你若真的难受,尽可以大大方方哭上一场。”

“你若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,也可以去送他一程,也算不辜负你们从前那番情谊。”

文蟠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,当即愣了一愣。

人人都道舅公是过街老鼠,人人喊打。

也唯有宋明远会这般说。

想到这里,文蟠便抬脚走了出去。

他临走前更是对宋明远道:“帮我向族学告一天假,我要去给我舅公收尸。”

这章吉本就是不祥之人,又死在大年初一,别说章家无人替他收尸,便是他的子侄们,如今也都是自顾不暇。

后来还是文蟠掏出这几个月攒下的束修,打点了刑部的人,这才将章吉的尸首拖了出来。

文蟠只觉得自己运气好,碰上了好心人。

拖着章吉尸首出来时,见他被折磨得不成人形,从前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荡然无存,尸身甚至已经有些不成人形,想来昨夜在牢中定是吃了不少苦头。

文蟠便拿出早准备好的凉席,往他尸身上一裹,拖上马车就走。

一路上。

文蟠更是对着章吉的尸首叹道:“舅公啊舅公,只怕当日你身居高位时,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落得这般下场。”

“若是今日我不来,只怕你的尸首都要烂在刑部大牢里。”

他心里清楚,如今这世道不太平,京城百姓也不过勉强能够果腹。

正值冬日,荒郊野岭里不知道有多少饥肠辘辘的野兽,若章吉的尸首被扔在那里,只怕不出一日,便会被啃食得干干净净。

文蟠连连叹气。

殊不知,他今日之所以能这般顺利,皆是因宋明远早已提前打点过,要不然哪里能这般容易。

宋明远也好。

谢润之也罢。

都觉得人都已经死了,没必要再在这些事上磋磨他。

……

接下来的几日里,定西侯府可算是热闹极了,往来的人几乎要将门槛都踏破。

身在京城之中,没几个人是傻子。

人人都想着,原先章吉都未能奈何宋明远。

如今章吉一死,宋明远再上一层楼、升官加爵已是板上钉钉的事。

甚至京城各大赌坊还开了盘口,众人都赌宋明远多大年纪能够步入内阁。

还有人放出话来,依宋明远这般才学、这般盛宠,想来二十出头就入内阁也并非不可设想。

虽说朝中上下向来讲究按资排辈,但能者居之。

朝中上下,也就唯有那谢润之能够压宋明远一头,不出三年,众人都等着瞧,谢润之定会位居首辅之位。

至于如今的次辅金道成,在众人看来,不过是个依附于章吉的绣花枕头罢了。

章吉都倒台了,哪里还有他的立足之地?

宋明远倒未将这些话放在心上,只是同一众亲朋好友应付起来,也足够叫他心烦。

这日,他好不容易脱身,独自坐在书房喝茶,谁知吉祥又匆匆忙忙走了进来。

宋明远一听这般急促的脚步声,当即皱了皱眉头,抬头看向推门进来的吉祥,开口便问:“难不成父亲那边又来了客人?”

“这客人若是能推托,便帮我推了吧。”

这些日子,他不知喝了多少杯茶、多少杯酒,实在是身心俱疲。

可有些事,终究是推不开的,只能亲自迎上一迎。

吉祥跑得气喘吁吁,大冷的天,额头上却冒了一层薄汗。

他连连摇头道:“二爷,这人怕是您推不了的,来的不是旁人,是崔老先生。”

崔老先生?

宋明远当即激动地站起身,急声追问道,“莫不是崔曙?”

吉祥还未来得及说话,宋明远便什么都顾不上了,当即推门匆匆走了出去。

他快步跑到厅堂一看,果不其然,刚进去就看到了崔曙。

比起当日致仕之时,崔曙瞧着倒是精神抖擞,正捋着胡须陪定西侯说话。

定西侯也好,崔曙也罢,听见脚步声,纷纷侧目看来。

瞧见宋明远,两人相视一笑。

这定西侯本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老粗,与崔曙这等文人说话,实在是有些为难。

幸好崔曙与他也并无多少话题可说,字字句句只落在宋明远身上,不住地夸赞宋明远何等聪明厉害,便是他远在老家,也早有听闻。

此时此刻。

宋明远面上满是真心实意的笑容,含笑道:“崔老先生,您来了京城,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?”

“我也好派人前去接您!”

“这般天寒地冻的,若是路上您有个三长两短,那后果不堪设想……”

崔曙却是摆摆手道:“我呀,还没到老得走不动路的地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