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既能叫圣上对你百般信赖,自然也有办法将你从云端拽入泥沼。”
宋明远听了这话,面上不见半分胆怯,只淡淡一笑:“公公说笑了,我哪里有这个胆子?”
话音落,陈大海那审视的目光便落在他脸上。
宋明远却丝毫不怯,坦然与之对视。
他心里清楚,此刻拼的就是心态。只要他不松口,陈大海也奈何不了他。
果不其然。
陈大海先沉不住气,当即冷冷一笑,话锋陡然一转:“我倒是听说一件趣事,想同宋大人好好说道说道。”我
“听闻当日章吉在狱中写了两封信,一封送到了圣上跟前,另一封……却是送到了你的手中,不知可有此事?”
这话来得猝不及防。
宋明远抬眼看向陈大海,神色坦荡:“公公说笑了。”
“公公这话的言外之意,莫不是说章吉的宝藏之事,是托付给了我?”
“您与章吉斗了一辈子,他是什么性子,您应当比旁人更清楚。”
“以他的性子,又怎会将这等机密告知于我?”
“此事关乎国本,若我真知晓分毫,定会如实禀明圣上。”
“这笔银钱本该充入国库、救济百姓,我岂敢隐瞒?”
对上陈大海满脸的不屑,宋明远反倒笑了:“公公这些日子派人四处搜寻宝藏,又打探章吉生前的往来,想来总该有些收获吧?”
“换作旁人听了公公这话,怕不是要疑心,这笔宝藏早已落入公公囊中,反倒来污蔑我了。”
既然陈大海“污蔑”他在先。
他索性便将这脏水还回去。
陈大海闻言微微一愣,随即敛了神色:“自然没有这等事,我对圣上的忠心,可谓日月可鉴。”
“哦?难道公公觉得,我对圣上的忠心就不纯了?”宋明远含笑,反问道。
两人说话时依旧客客气气,仿佛与往日并无不同。
可若是有心人在此,定能听出话里的暗流涌动,硝烟弥漫。
陈大海深知宋明远素来狡黠,便没再追问此事,只与他闲聊些无关紧要的话。
待两人行至花厅,天香楼的席面早已送了过来。
宾客齐聚,其乐融融。
二皇子更是亲自捧着贺礼上前。
他送的是一方上等砚台,正是宋明远梦寐以求的珍品,价值千金,极难寻觅。
宋明远心知二皇子此番是投其所好,费了不少心思,却只是将砚台往外推了推,笑道:“二皇子身份尊贵,这等好物于您而言不过寻常,于我而言却是太过贵重了。”
从前他依附陈大海时,面对二皇子的拉拢便不为所动,如今更不会轻易与二皇子结交。
二皇子脸色一沉,强笑道:“宋大人这是不给我面子?”
宋明远躬身道:“并非臣不给殿
“若臣与殿下走得太近,落在旁人眼里,臣便成了殿下的人。”
“这话若是传到圣上耳中,只怕会疑心臣有不轨之心啊。”
他这话已然说得直白——
他所依仗的唯有永康帝的宠信。
他断不敢在圣上尚在之时,贸然卷入储位之争。
二皇子见他话说到这份上,脸色愈发讪讪,只得命人将砚台收了回去。
宾客散尽后,宋明远换了身便服,悄然出了定西侯府的大门,径直去了城郊的羊肉汤馆。
这汤馆本就只做秋冬生意,加之如今世道不景气,馆内却依旧宾客盈门。
谢润之早已在馆内等候,见他进来,当即含笑起身:“今日宋大人设宴,我还未来得及道贺。”
“同喜罢了。”宋明远笑着落座。
两人闲聊几句,宋明远道:“如今朝中虽是金道成主事,但人人皆知,他并无多少本事。”
”他先前查案失了圣心,这些年又碌碌无为,圣上岂会真的倚仗于他?”
谢润之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他只将桌上备好的贺礼推到宋明远面前,笑道:“这是我为你准备的薄礼,区区心意,还望莫要嫌弃。”
那是一方砚台,看似寻常,却也颇有几分名贵。
宋明远家中本就有好几方类似的砚台,却还是抬手收下:“谢阁老的心意,我心领了,定会好生爱惜。”
千里送鹅毛,礼轻情意重。
这份心意,他岂有推辞的道理?
因春日不宜食羊肉,两人便就着清粥小菜用了些点心,继而闲话朝政。
谢润之道:“近来朝中不少官员见章吉倒台,纷纷将目光投向陈大海。”
“如今要说谁在圣上跟前最得脸,便是宋大人你,怕也拍马不及陈大海。”
“更不必提朝中官职空缺,动辄数万乃至十几万两银子便能谋得一职,这等好事,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。”
他话锋一转,看向宋明远:“不知你对陈大海,有何想法?”
“难道就任由他这般妄自尊大,成为下一个章吉?”
“自然不会。”宋明远笑了笑,声音压得极低,“今日前来,正是要与阁老商议此事。”
他声音虽低,但说起话来,却是满脸正色:“如今私盐盐价一日高过一日,已颇有赶超官盐之势,陈大海行事也愈发张狂。”
“此人,留不得。”
谢润之对此颇为赞同。
从前他追随章吉时,总以为朝中尚有忠良砥柱。
可如今看来,这朝堂就如一潭清水,一旦滴入墨汁,便再难清澈。
若是不愿同流合污,便会被视作异己,遭人排挤,这般磋磨,几人能受得了?
他愈发觉得,选择与宋明远结盟,是最正确的决定。
谢润之看向宋明远,低声问:“此事你可有了主意?”
宋明远点点头:“如今无人知晓我与阁老走得亲近,倒是可以利用这一点铤而走险……”
说罢,他便将自己的计划细细道来。
谢润之听罢,眉头紧锁:“这法子,未免太过大胆了些。”
“若非如此,以陈大海的性子,定会先下手为强对付我。”宋明远语气平静,似是在说与自己无关之事:“我当日与他结盟,本就是为了扳倒章吉。如今章吉已死,我容不下他,他亦容不下我,倒不如我率先出击,抢占先机。”
谢润之欲言又止,面露忧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