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章远听到仆从的话,很快就匆匆迎了出来。
他一进屋便察觉到不对。
对上了满脸怒容的定西侯,还有畏畏缩缩的大哥,宋章远当即拱手道:“父亲。”
“大哥。”
“不知你们突然过来……可是有什么事……”
他虽不如宋明远聪明,但也不是个蠢人。
再加他从小跟着程姨娘长大,从小在故去的常氏手底下讨生活,看人眼色的本事可是一等一的。
果不其然。
他这话还未说完,定西侯便厉声道:“我宋猛真是养了几个好儿子!先前明远在朝为官,赏赐不断,如今更是养出个院判,惹得方才圣上差了太监过来送礼。”
“这送的金银财宝、绫罗绸缎,若定西侯府再小些,只怕装都装不下!”
宋章远、宋文远一时语塞,竟不知如何接话。
宋文远更忍不住在心里腹诽起来——
看样子这家中有族学也并非什么好事。
从前父亲但凡心生不满,对他们便是一顿呵斥、打骂,如今竟也学会阴阳怪气了?
宋章远也是愣了一愣,随即上前道:“原来是宫中差人送赏赐过来了,父亲怎么不叫人唤我一声?”
“若是怠慢了宫中的太监,消息传到圣上耳朵里可就不好了。”
他不说这话还好,一说这话,定西侯愈发恼怒,冷声道:“如今朝中上下、京城内外,谁不知道咱们宋院判是圣上跟前一等一的大红人?”
“方才连那前来传话的查公公都说了,万事不能打扰你炼丹药!”
宋章远本就比不得宋明远自小常伴定西侯身侧。他是跟着程姨娘长大的,后来痴迷草药,时常将自己关在院子里,与定西侯的关系更是日渐疏远。
他不及宋明远反应快,对上这等阴阳怪气的话,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答。
还是宋文远见情况不对,想起宋明远的叮嘱,硬着头皮上前道:“父亲。”
“您也莫要生气。”
“从前明远在家时,也常说祸福相依。”
“如今章远得圣上信赖,并非什么坏事。若是朝中真闹出事来,昭远也能在圣上跟前美言几句。”
他这话倒是大实话。
毕竟永康帝一向耳根极软。
不得不说,宋文远这些年也学聪明了不少。
他这话一出,定西侯长长叹了口气,不再说话。
屋内的气氛顿时愈发尴尬。
宋文远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说话不是,不说话也不是。
最后还是定西侯抬手摆摆手,示意屋内仆从都下去。
待屋内只剩他们父子三人,定西侯才开口道:“章远,说实在的,我这个当父亲的并不算称职。”
“不管是对从前的冠远,还是你们兄弟三人,或是绣香她们姐妹几个,都算不上一个好父亲。”
“可你们是我宋猛的孩子,你们的秉性,我多少还是知道的。”
说到这里,定西侯是眼眶微红,声音哽咽,“你这孩子从小性格内敛,不愿多言,但绝非贪图荣华富贵、阿谀奉承之辈。”
“你之所以替圣上炼制丹药,可否有什么隐情?”
自然不是……
这话已到了宋章远嘴边,却还是咽了下去。
哪怕对上师傅孔路,他也未曾实情相告——
毕竟明面之上,他与宋明远的关系算不得亲厚。
兄弟不睦本就不是什么稀罕事,更何况他们非同母所生。
这话出去,相信的人也会很多。
毕竟像宋明远这般聪明过人、才高八斗的少年郎,若是自己的儿子,众人求之不得。
可若是自己的兄弟,被压了这么多年,谁心里能好受?
望着定西侯双鬓的白发,宋章远终究不忍欺瞒,微微叹了口气道:“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父亲。”
“这件事的确是二哥安排我做的。”
“早在很久之前,二哥便吩咐过我。”
“这丹药之法,我也练了许久。”
“当日二哥问我,愿不愿意为了大周天下百姓背负骂名,我说愿意。”
“所以如今所有的一切,都在我的意料之中,还请父亲和大哥放心,我并不觉得委屈,一点都不委屈……”
他是报喜不报忧。
他自然不会与定西侯说,前两日去太医院当差时,半路上竟被一个暴躁书生拦住,二话不说就泼了一筐烂菜叶,指着他的鼻子骂道:“亏你还是定西侯的儿子!亏你有宋文远、宋明远这样厉害的兄长!”
“你不配姓宋!”
“像你这般贪生怕死、沽名钓誉、贪图荣华富贵之人,就该下十八层地狱!”
“你这畜生,丢尽了定西侯府的脸!”
当时他觉得委屈吗?
自是委屈的。
宋章远心里清楚,若能做个富贵闲人,日日在府中侍弄草药,为京城孤苦无依之人诊脉,他也能像两位哥哥一样,不说落得千古流芳之名,起码也能得人人称赞。
但很快,他心里的那点委屈就烟消云散。
只因他想起宋明远很久之前说过的话:“一笔写不出两个宋字。”
“我就算再聪明,再厉害,宋家有我一人也是断然不够的。”
“只有从上至下,所有人的心拧成一股绳,定西侯府的日子才能越来越好。”
所以。
宋章远连看都没看那个书生,只是抹了把脸上的菜渣,匆匆进了宫。
他甚至借着这件事在永康帝跟前哭诉了几句,这才有了今日的赏赐。
定西侯脸上显出“果然如此”的神色。
他有点想笑,又有些想哭,哽咽道:“你们哥几个都是好的,都是好孩子呀……”
话虽如此,他的眼泪却簌簌落了下来。
他背过身去偷偷擦了泪。
宋文远见状,心中五味杂陈,上前搂着定西侯的肩道:“父亲,从前您日日担心明远在狱中受委屈,更担心章远会落得千古骂名,如今这悬着的心也可以放下些了。”
“吉人自有天相。”
“您不记得了?明远小时候,曾有算命先生替他算过,说他贵不可言。”
不知从何时起,他发现从前高大的父亲竟比自己矮了半个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