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同伟静静地看著事態如他所预判的那样发展、发酵。
他没有人前显圣、火中取栗的衝动。
这种时候急著衝到前台,能捞到的好处有限,却极容易惹上一身腥臊,成为眾矢之的。
政治场上有条不成文的定律:当一场危机造成严重损失后,无论泄愤还是立威,那个在危机中“获利”最多的人,往往会被视为潜在的“幕后黑手”,甚至会成为首要的怀疑和打击对象。哪怕他並非始作俑者。
他从容地打了几个电话,用早已铺设好的渠道,將某些可能指向自己的细微痕跡彻底抹去,確保无人能循著网络的喧囂回溯到他这里。
做完这一切,他靠在书房的沙发上,像一个真正置身事外的观眾,带著冷静的审视,观看这场由他间接点燃、却已脱离任何人绝对控制的“大戏”。
岩台市,调研下榻的宾馆。
白景文穿著睡衣,握著一个持续震动的保密手机,脸色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。
他一路小跑,用备用房卡打开了沙瑞金套间的门,甚至来不及开灯,径直走到床边。
他轻轻推了推床上沉睡的身影,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紧张:“沙书记,沙书记,醒醒!”
沙瑞金的睡眠被粗暴打断,眉头紧紧拧在一起,久居高位的气势,让他的不悦有著非同一般的压力。
他没有立刻睁眼,但那种低沉气压已经让房间里的空气都凝滯了几分:“小白,我说过,天大的事情,也等天亮再说。”他的声音带著刚醒的沙哑,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沙书记,是……是老首长来电!紧急线路!”白景文急促地解释,將那个仿佛烫手山芋般的手机递到沙瑞金面前。
“老首长”三个字像一盆冰水,瞬间浇灭了沙瑞金所有的起床气和被打扰的不快。他猛地睁开眼,眼中的睏倦和恼怒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如春风化雨般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条件反射的清醒与郑重。
接过手机时,他的脸上已经自然而然地掛起了热情而恭敬的笑容,儘管电话那头的人根本看不见:
“老领导,这么晚了,您找我有什么指示”他的声音饱含敬意。
电话那头传来一道苍老却依旧字字清晰、带著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,那声音里还混杂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:“瑞金,你真的在休息”
沙瑞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这句看似平常的询问,在此刻深夜来电的背景下,透著一股不同寻常的审视意味。
他反应极快,立刻意识到汉东可能出了自己尚未掌握的大事,而且事情已经捅到了上面。他脸上的笑容收敛,语气转为严肃而急切:
“领导,是汉东……出了什么紧急情况吗我刚结束一天调研,休息得沉,还没来得及……”
“京州,大风厂。”老领导的声音打断了他,语速不快,但每个字都像重锤,“拆迁纠纷引发大规模群体事件,工人和警方对峙,现场上千人,有衝突,有伤情。现在事情已经闹得沸沸扬扬,连境外媒体都开始关注报导了!宣传和统战口压力很大。消息,已经递到上面了。我这是抢在正式问询前给你打个电话,你立刻处理,善后要乾净,隨后的谈话和问责,你要有充分准备。”
沙瑞金之前残存的最后一点睡意,被这番话彻底击得粉碎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大风厂群体事件境外关注问责这几个词串联在一起,让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。他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
多年的政治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想要辩解、推卸:“领导,我……我冤枉啊!我才来汉东多久这大风厂是多年积压的歷史遗留问题,根子不在我这儿,这板子不能打到我身上啊!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,再开口时,声音里的温度明显降了下来,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严厉:
“瑞金,汉东八千三百万百姓,要生存,要发展,要就业,要吃饭,你是第一责任人,不是『別人』!你既然坐在了这个位置上,就要担起这个位置的全部责任,包括歷史包袱和突发风险!这不是討价还价的事情!”
沙瑞金心中一凛,知道自己情急之下说错了话,立刻端正態度:“是!领导批评得对,是我认识不到位,责任在我。”
“我知道你心里可能觉得委屈,”老领导的语气稍缓,但剖析却更加犀利,“大风厂的歷史问题或许不是因你而起,但今晚这场千人规模的群体性事件,事前毫无预警,事中处置迟缓,以至於闹到不可收拾、舆论沸腾、內外关注的地步——你这个一把手,在哪里在干什么怎么会一无所知,还能安安稳稳地睡觉”
没等沙瑞金组织语言解释,对方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带上了一丝更深沉的失望:
“我原本以为,你或许是不想蹚这浑水,故意暂避,只是对事態的严重性判断有误。现在看来,你是真不知道瑞金,你跟我说句实话,”老领导的声音陡然加重,拋出了一个足以让封疆大吏冷汗直流的质问,“汉东,现在到底还在不在你的掌控之中”
这句话,几乎等同於指著鼻子斥责“无能”。
一旁的白景文听得脸色发白,知道自己闯下了弥天大祸,连忙低声急速匯报:“书记,之前……之前高育良书记来过电话,我见您刚睡下,实在太累,就……就没敢叫醒您……”
沙瑞金急忙道:“在!当然在!省委的高育良同志之前向我电话匯报过相关情况,只是我当时刚刚睡下,秘书考虑我连日调研辛苦,没有及时叫醒我,这是我的疏忽,我向您检討!”
“你就准备拿这个理由去跟上面解释”电话那头几乎要被气笑了,“一个秘书的判断,能替你担起s委书记失察失职的责任吗”
白景文低下头,浑身僵硬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沙瑞金深吸一口气,知道此刻任何推諉都是愚蠢的,他必须展现出担责的態度:“当然不是!这只是事情经过。主要责任在我,是我警惕性不高,对基层复杂矛盾和潜在风险估计不足,对秘书的教育管理也不到位。我会向上级做出深刻检討,並立刻全力处置善后!”
听出沙瑞金认错態度变得端正,电话那头的语气终於缓和了些许,但语重心长的告诫意味更浓:
“瑞金啊,我之前就提醒过你,你现在的位子,和以前当市委书记、甚至在其他省当副书记时,都不一样了。咱们这一系,並非核心,能给你的臂助远不如前。你处理问题,尤其是在汉东这样势力盘根错节的地方,要加倍谨慎、如履薄冰,不能再像过去那样……那样直接,手段要柔和一点。一把手的权力理论上是绝对的,但能不能真正拿到手、用好,还得看你的本事。”
“是,多谢老领导教诲,我一定牢记,深刻反思。”沙瑞金姿態放得极低。
“大风厂的事情,不要拖,立刻解决,越拖越被动,留下的把柄越多。处理好后,写一份详细报告,直接报给我。”
“我明白,这就处理。让您费心了,老领导。”
电话掛断,忙音响起。沙瑞金握著手机,足足沉默了十几秒钟,才缓缓转过头,看向一旁噤若寒蝉的白景文。
白景文腰弯得很深,声音带著悔恨:“沙书记,全是我的错!我严重误判了事態的紧急性,只想著您连日奔波,睡眠严重不足,身体要紧,不忍心打扰,打算明天一早第一时间匯报……我,我愿接受任何处分!”他迅速將高育良来电的內容,以及自己当时“体贴领导”的考量,一五一十匯报清楚。
能做到“第一大秘”的,都是人精,为人处事、察言观色这方便技能点是点满的。
他绝口不提沙瑞金曾有过“天大的事也別吵醒我”的话语,將责任全揽在自己“工作失误”、“考虑不周”上,这是唯一的、也是最好的应对。
沙瑞金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,没说话,也看不出是原谅还是记下了。
他拿起自己的手机,直接拨通了高育良的电话。
高育良早已入睡。在他看来,大风厂现场已经暂时平静,强拆中止,衝突风险解除,剩下的股权纠纷是长期问题,今晚不会再出大乱子。他自然可以安心休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