隨著话音一落,白衣消失在暮暮夜色之中。
石阶上,两位老者则是恢復如先前守墓石像一般的状態。
杨景澜独自站在空荡的殿前,低头看著地上星光渐渐淡去的鞭痕,许久,极轻地笑了一声:
“克己復礼为仁……”
他缓缓跪倒在地,朝著东方青华天方向,深深俯首:
“父,儿今日……终於『克』了己,却不知『礼』在何处,『仁』在何方。”
话音落下,殿前久久沉寂,直到天边亮起晨光。
可杨景澜却未向那已撤去封锁的太虚遁去。
他立在原地,抬手缓缓理了理身上有些凌乱的衣冠,拂去肩头尘埃,又將巫王剑端正佩回腰间。
隨后转身,一步一步,踏著冰凉的金石地面,踏入巫王殿內,继而走向那座空荡的王座。
晨光自殿门斜入,拉长他的影子。
他最终坐定,背脊笔直,目视前方虚无处,仿佛殿中依旧臣属罗列,巫民俯首。
——君子居天下之广居,立天下之正位,行天下之大道。
纵使大道已倾,正位將覆。
他也要在这最后的时辰里,坐完这巫王的最后一班朝。
太虚之中,无尘神色古井无波,杜子期却饶有兴味地眯起眼;冕寧负手而立,赤袍垂静;灵枢玄衣如夜,气息沉渊。
先前守在巫王殿外的紫衣女子与另外四位天人分立四方,目光如镜,皆映著那道步入太虚的白衣身影。
金袍人抚掌轻笑,声如击玉:
“岫明道友这番言辞,可谓诛心不见血。”
——岫明既杨景致之道號。
岫者,如山深藏,隱忍未发;
明者,如月破云,正道重光。
岫明神色未动,只將手中天纲正仪金鞭轻轻一振。鞭身星光如瀑泻落,在太虚中铺展出一卷虚幻却清晰的图景——
青华天外,杨波远跪地举鞭,星光自七窍迸射,身躯寸寸化为星石的画面,如烙印般呈现於眾人眼前。
“非是诛心。”岫明声冷如霜,“只是让他看清——他父子与其一脉,这八千年所守的,究竟是什么。”
紫衣女子忽然轻声开口,可並未直接回应杨景致,而是侧首对身旁的金袍人低语,声音轻如烟絮,却又字字清晰:
“先前殿里那巫王还骂我等『假天之名,行私之实』,却不知他这一脉的从八千年前开始便守错了东西。”
她顿了顿,唇角勾起一抹似悲似讽的弧度:
“他父杨波远跪在天门外,以为捧著金鞭便能换得几分垂怜。可天命从不垂怜。”
“是此理”金袍人轻笑。
紫衣女子望向岫明手中星光流转的金鞭,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笑意,“只是这『杨』……已不是他那脉的『杨』了。”
她收回目光,声音渐低,仿佛只说给自己听:
“旧天已碎,新天当立——这道理,他那父亲到死都没明白。”
絳霄,昭钧两位前辈。”杨景致手持金鞭微微欠身,声如寒潭落玉:
“旧天虽碎,可天序未改。景致今日重执此鞭,非为私仇,亦非权欲——只为將杨家八千年前走岔的路,亲手扳回正轨。”
他抬眼,目光清冽如星:
“至於巫王殿中那些话……诸位不必在意。败者之言,纵是圣贤道理,也终將隨尘土散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