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姓的爱戴有多么狂热,此刻的憎恨就有多么刻骨。
荆州,水镜山庄。
一群意气风发的少年正在竹林下的草庐中激烈地争论着,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因激动而涨得通红。
“董俷此举,与叛国何异?他将天子安危、天下大义置于何地?枉我等昔日还曾视其为英雄,真是瞎了眼!”一名士子拍案而起,言语间充满了被欺骗的愤怒。
“正是!曹孟德虽有挟私之嫌,但至少还打着匡扶汉室的旗号。这董俷,却在关键时刻做了缩头乌龟,简直是我辈之耻!”
附和之声此起彼伏,昔日对董俷的赞美,如今都化作了最恶毒的诅咒。
“住口!”一个嘶哑而愤怒的声音炸响,让整个草庐瞬间安静下来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身材矮小、相貌丑陋的庞统猛地站起,他的双眼布满血丝,死死地瞪着刚才说话最激烈的几人。
他的胸膛剧烈起伏,仿佛一头被激怒的幼兽。
“一群只知在书斋里高谈阔论的竖子!”庞统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,“你们可知函谷关是何等险境?可知他董俷面对的是何等局面?你们什么都不知道!只凭一张嘴,就敢肆意评判一位孤军奋战的英雄是忠是奸?”
那名士子被他骇人的气势所慑,但仍强撑着反驳道:“为国尽忠,死而后已!他即便战死关上,也是流芳百世的忠臣!如今这般逃走,不是懦夫是什么?”
“愚蠢!”庞统怒吼一声,上前一步,几乎指着对方的鼻子,“你们这些腐儒,满脑子都是所谓的‘忠义’‘名节’!你们以为他是为了什么虚名而战吗?他若想死,随时可以死在关上,赢得你们这些人的几滴眼泪和一声赞叹!可他没有!他走了!这说明在他心中,有比你们的赞美和那腐朽的朝廷更重要的东西!”
庞统的话语如同重锤,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他的情绪几近失控,这不仅仅是在为董俷辩护,更像是在宣泄一种信仰崩塌后的痛苦与迷茫。
他崇拜的那个英雄,做出了他无法理解但又本能地想要维护的选择,这种矛盾让他痛苦不堪。
争论不欢而散。夜色降临,竹林间只剩下风声。
诸葛瑾提着一盏灯笼,悄然走到独自坐在石阶上的庞统身边。
月光下,庞统瘦小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寂。
“士元,”诸葛瑾的声音温和而沉静,“你究竟在担心什么?”
他没有问庞统为何要为董俷辩护,而是直接点出了他内心深处的情绪。
庞统没有回头,他望着远处黑暗的山峦,许久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栗:“子瑜,你不懂……那个人,我见过他。他的眼睛里,没有君臣,没有法度,甚至没有天下……只有他自己认定的道。他就像一头被放出牢笼的猛虎,以前,函谷关是他的牢笼,也是他的山林。现在,他自己打碎了牢笼,走进了更广阔的天地……”
诸葛瑾静静地听着,灯笼的光晕在他温润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。
庞统深吸一口气,语气变得无比凝重,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这样的人,一旦脱离了所有的束缚,便……天下无人可制。”
这句话,仿佛一句谶语,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凝固。
诸葛瑾的一个不为名、不为利、甚至不为天下大义所束缚的强者,他的下一步,将会给这个本已混乱的天下,带来怎样的变数?
话音未落,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一个负责打探消息的庄丁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,声音因极度的惊骇和喘息而变了调。
“先生!诸位公子!不好了!”
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,庞统和诸葛瑾猛地站起身来。
那庄丁指着西北方向,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:“弘农……弘农方向,出现了一支骑兵!人数不多,但行动迅捷如风!他们……他们的旗号残破不堪,根本无人认得是哪家的兵马!”
霎时间,整个水镜山庄的后山,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下意识地投向了那片被夜色笼罩的、深不可测的西北方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