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县城头的血腥味尚未散尽,夕阳的余晖将斑驳的墙垛染成一片诡异的暗红色。
董俷扶着冰冷的墙砖,俯瞰着城下正在集结的队伍,眼神冷峻如冰。
五千之众,听上去声势浩大,可他心里清楚,这其中真正能称之为兵的,不过是跟随他从长安杀出来的千余名西凉旧部,剩下的,皆是沿途收拢的流民、溃兵,甚至还有趁火打劫的地痞无赖。
这些人顺风时可壮声势,一旦遭遇硬仗,便会立刻化为一盘散沙,甚至倒戈相向。
秦岭,那连绵不绝的山脉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,是他此行的唯一生路,却也同样是绝地。
带着这样一群乌合之众深入其中,无异于自寻死路。
他的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或麻木、或贪婪、或畏惧的脸,心中决断已然生成。
他需要的不是数量,而是能够撕开一切阻碍的利刃。
“文优,”董俷没有回头,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,“传我将令,清点人马,凡体弱、胆怯、有家眷拖累者,分发钱粮,遣散。”
身后,李儒的身影如同一抹鬼魅,悄然无声。
他闻言一怔,随即明白了董俷的意图,躬身道:“主公英明。只是……如此一来,我军兵力将锐减至两千以下,恐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董俷打断了他,“入秦岭,精兵一人,胜于庸卒百人。我需要的,是能陪我下地狱的狼,不是摇尾乞怜的狗。”
他的话音刚落,一名亲卫疾步奔上城楼,单膝跪地,声音急促:“禀主公,斥候急报!郭汜麾下校尉宋果,正率八千骑军,自西面直扑上县而来,最迟明日午后便可抵达!”
李儒脸色骤变,八千骑兵,而且是西凉铁骑,足以将他们这支残兵碾成齑粉。
他正要开口建言先行撤离,却见董俷缓缓转过身,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惊慌,反而浮现出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冷笑。
“宋果?郭阿多那个蠢货女婿?”董俷的嘴角微微上扬,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,只有森然的杀机,“他来得正好,我正愁没有合适的见面礼送给郭汜父女。文优,你说,用他女婿的命,能不能换回我姐姐的一根头发?”
李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他看着眼前的少年,那平静的语气仿佛在讨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可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怨毒与疯狂。
那不是单纯的复仇,而是一种享受复仇过程的恶念,已经在他的心底悄然扎下了根。
“传令下去,”董俷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清晰,如同猎食前的猛兽在压抑着喉间的嘶吼,“全军备战,但不要迎敌。我要……活的。”
李儒心中一凛,瞬间明白了董俷的计划,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赌局。
他重重点头,转身快步离去,安排城防与伏击事宜。
城楼上只剩下董俷一人,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城内。
那些刚刚被战火洗礼过的百姓,正用惊恐而又麻木的眼神窥视着这些新的占领者。
董俷脸上的冷笑悄然隐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甚至带着悲悯的表情。
“来人,”他扬声道,“打开府库,将所有钱粮布匹,尽数分发给城中百姓!告诉他们,我董俷虽是董贼之子,却不忍见关中父老受苦。凡愿随我军入山者,家眷一体照料;不愿者,亦可自便。”
这道命令让刚刚领命去清点兵马的将领都愣住了。
他们一路烧杀抢掠,何曾有过这般“仁慈”?
董俷看着他们不解的眼神,脸上的笑意更浓,声音也愈发慷慨激昂:“乱世之中,人心比金银更重要。今日我散尽家财,为的是明日能聚天下人心!此乃,以仁蓄势!”
一番话说得周围的亲卫热血沸腾,纷纷拜服于他的“仁德”之下。
然而,没有人看到,董俷那双温和的眼眸深处,没有半分真正的温情,只有冰冷的算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