庞德公看着眼前这两个倔强的弟子,看着他们眼中那份他曾经也拥有过的、名为“理想”的火焰,满腔的怒火,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、满含悲凉的叹息。
他缓缓坐下,整个人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。
“罢了……罢了……”他挥了挥手,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疲惫与失望,“人各有志,强求不得。你们……走吧。”
徐庶与石韬对视一眼,心中涌起巨大的悲痛。
他们知道,这一声“走吧”,意味着什么。
“老师……”徐庶哽咽着跪下,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,“弟子不孝,此生无以为报,唯愿老师康健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庞-德公打断了他,声音冷得像冰,“从今往后,你们不必再称我为师。我庞德公,没有你们这样误入歧途的弟子。你们的阳关道,我的独木桥,自此……再无干系。”
此言一出,如同一把最锋利的刀,斩断了多年师徒的情分。
竹林的风声陡然变得尖锐,刮在人脸上,如同刀割。
徐庶和石韬浑身一颤,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,心中最珍视的东西,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。
他们知道,再多说什么都已无用。
两人含着泪,再次拜倒在地,这一次,却再也叫不出那声“老师”。
他们站起身,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落寞的背影,毅然转身离去。
“等等。”
就在他们即将走出竹林时,庞德公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两人脚步一顿,却没有回头。
只听身后传来一阵摸索的声音,随即,庞德公的声音再次传来,依旧冰冷,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这两卷竹简,你们带走吧。”
徐庶和石韬回过头,只见庞德公手中托着两卷用牛皮绳细心捆扎的竹简,递了过来。
“左边这卷,是我毕生所学兵法韬略的精要。右边这卷,是我对历代律法刑典的注解与思考。”老人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,“你们要走的那条路,会杀人,也需治人。这些,或许用得上。拿去吧,就当是……还清了你们这些年的束修。从此,你我两不相欠。”
泪水,终于决堤。
徐庶颤抖着双手,接过那两卷竹简。
入手沉甸甸的,那不仅是竹简的重量,更是恩师一生的心血与最后的成全。
他知道,这是老师以最决绝的方式,为他们上了最后一课,也是师徒间最后的诀别。
千言万语堵在喉间,最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和石韬再次跪下,朝着那个方向,行了拜师以来最重的大礼。
然后,他们站起身,紧紧攥着竹简,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绣林,走出了这片承载了他们青春与梦想的鹿门山。
他们不敢回头,害怕一回头,那份离去的决心就会被身后那道孤独的目光彻底融化。
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,充满了悲壮与决然。
直到彻底看不见鹿门山的轮廓,石韬才轻轻碰了碰依旧沉默的徐庶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:“元直,主公欲行科举取士之事,事关重大,乃是动摇天下世家根基之举。在功成之前,切不可再对任何人提及,包括……我们的那些同门。”
徐庶抹去脸上的泪痕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他明白,从踏出鹿门山的那一刻起,他们所走的每一步,都将是万丈深渊。
话音刚落,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,望向西北方的天际。
只见远方的地平线上,一片巨大的、连绵不绝的尘烟正缓缓升腾,遮天蔽日。
那尘烟并非因战马奔腾而起,没有丝毫兵戈之气,反而像是一场无声的风暴,一种更宏大、更坚决的力量在搅动天地的迹象。
那感觉,就仿佛有一头沉睡了千年的巨兽,正在西方的广袤土地上,缓缓地、不可阻挡地,翻动它庞大的身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