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渊的黑暗,吞噬了最后一丝属于塔尔的痕迹。对岸,那怪物可怖的咆哮和锁链拖曳声逐渐消失在洞穴深处,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弥漫不散的血腥与金属腥气。篝火的光芒在空旷洞穴中摇曳,映照着劫后余生者惨白的脸,和无法填补的巨大空洞。
叶知秋瘫坐在冰冷的岩石上,目光空洞地望着塔尔消失的那片黑暗。泪水无声滑落,在布满灰尘的脸颊上冲出两道沟壑。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胸腔里被冰冷钝器反复搅动般的剧痛,和喉咙深处压抑的、血腥的铁锈味。那个沉默寡言、眼神锐利如鹰、总是在最危险时刻挡在前面的兽人,那个用生涩话语笨拙表达关心、在绝境中带来食物和生机的同伴,就这么……没了?为了给他们争取一线生机,被那怪物拍碎,坠入无底深渊?
不应该是这样的。明明刚刚才有了转机,有了盟友,有了药物的希望……为什么?为什么?!
“呜……” 压抑不住的哽咽终于冲破喉咙,她蜷缩起身体,肩膀剧烈颤抖。凌弃还活着,被带到了对面相对安全的地方,可这“安全”的代价,是塔尔的命!这代价,太沉重了,沉重到她几乎无法呼吸。
对岸,洞穴内。
韩烈靠着岩壁,大口喘息,握着短铁刀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,虎口崩裂的伤口再次渗出血迹。他死死盯着怪物退去的黑暗方向,眼中交织着悲痛、震撼、后怕,以及一丝深沉的敬意。那个兽人……不,那个战士,用最悍勇、也最惨烈的方式,为他们赢得了喘息之机,甚至可能找到了对付那怪物的关键。
“头儿……” 侯三拖着受伤的腿,一瘸一拐地走过来,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骇然,看着韩烈,又看看地上昏迷的凌弃和“隼”,声音干涩,“那兄弟他……”
韩烈猛地抬手,止住了侯三的话。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已只剩下岩石般的冷硬和决断。“把他的刀拿下来。” 他指着岩壁上,塔尔最后掷出的、深深嵌入岩石的那柄短刀。
侯三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,忍着腿痛上前,用力将短刀拔出。刀身沾着塔尔和自己的血,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。韩烈接过短刀,手指抚过冰冷锋利的刀刃,仿佛还能感受到其主人最后一刻的决绝与托付。他珍而重之地将短刀插在自己腰间,替换下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刀。
然后,他快步走到凌弃身边蹲下。叶知秋处理伤口的手法很专业,韩烈提供的药膏也暂时压制了“星髓金”毒素的灼痛,但凌弃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,呼吸微弱。韩烈快速检查了一下他的脉搏和伤口,沉声道:“药力在发挥作用,暂时死不了,但必须尽快处理伤口,清除残留的金属毒屑,否则一旦药效过去,会立刻恶化。” 他又看了看旁边同样昏迷的“隼”,眉头紧锁,“这个也是麻烦。先抬进去,到‘水帘洞’那边,那里最安全,也最干净。”
“水帘洞”是他们给这个庞大洞穴系统中,一个拥有稳定、洁净渗水点的较小支洞起的名字,也是他们这三年来最主要的栖身之所,相对隐蔽,易守难攻。
侯三和另一个同伴(名叫老葛)立刻动手,用剩余的绳索和布料,配合找到的几根木棍,迅速做了个简易担架,将凌弃小心地抬上去。至于“隼”,则被侯三直接扛在了肩上。韩烈捡起地上散落的、塔尔带来的绳索和一些有用的杂物,又看了一眼平台边缘那摊暗金与黑红混杂的、令人触目惊心的血迹,以及深渊方向,低声道:“走!”
一行人迅速而沉默地退入洞穴深处,七拐八绕,穿过几条狭窄的岔道,最终来到了“水帘洞”。这里果然名不虚传,一道细细的水流从洞顶石缝中渗出,在下方形成一个不大的、清澈见底的水洼,水洼边缘长着些灰白色的苔藈。洞穴不大,但干燥通风,只有一个狭窄的入口,易守难攻。角落里堆着些简陋的生活用具和储备的干苔藈、兽皮。
将凌弃和“隼”安置在铺着干草的“床铺”上,韩烈立刻对侯三道:“老三,你腿伤不轻,先处理一下。老葛,去把咱们存的干净水都拿来,还有上次找到的那点盐,一起拿来。再拿块最干净的皮子来。”
他又看向昏迷的凌弃,对刚刚放下“隼”、气喘吁吁的侯三道:“这位兄弟伤得最重,得先把伤口里残留的那些毒金属屑清出来。你帮我按着他,可能会很疼,但他现在昏着,反而好受些。老葛,水!”
老葛很快取来一个破损但洗刷得很干净的石盆,里面是清澈的渗水,还有一小块珍贵的岩盐。韩烈用短刀(塔尔的刀)在火上烤了烤,又用清水冲洗,然后小心地解开凌弃胸前被血浸透的绷带。伤口狰狞,皮肉翻卷,边缘呈现出不祥的暗金色和紫黑色,那是“星髓金”毒素和阴寒掌力侵蚀的痕迹。一些细碎的、闪烁着黯金色和幽蓝色微光的金属颗粒,深深嵌在血肉之中。
韩烈神色凝重,他先用盐水仔细清洗了双手和刀具,然后对侯三道:“按住他肩膀和腿,千万别让他乱动。” 说完,他深吸一口气,用短刀锋利的刀尖,极其小心、精准地,开始剔出那些嵌入血肉的金属毒屑。每剔出一小片,凌弃即使在昏迷中,身体也会不自觉地痉挛一下,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。老葛在一旁,用盐水浸泡过的干净皮子,不断擦拭流出的黑红色血水。
这过程缓慢而痛苦。叶知秋在对岸心急如焚,却无能为力,只能死死抓着冰冷的岩石,指甲崩裂出血,仿佛能隔着深渊感受到凌弃所受的折磨。她强迫自己冷静,思考着韩烈之前话语中透露的信息——“咽喉下的蓝色裂痕”、“厌铁金泥”和“黯晶石”的混合、那怪物可能是人为产物或被污染异变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,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,韩烈终于长长吁出一口气,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。他剔出了最后一粒较大的金属屑,小心地放在一块皮子上。那些细碎的毒屑在火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,令人不寒而栗。
“毒屑基本清出来了,但毒性已经入血,我的药只能压制,不能根除。寒毒也盘踞在经脉肺腑,需要慢慢化解,眼下只能先保住命。” 韩烈一边用准备好的、混合了另一种灰绿色草药粉末的干净布条重新为凌弃包扎,一边沉声道。他手法熟练,显然这三年没少处理各种伤口。
处理完凌弃,他又检查了“隼”的情况。“隼”主要是内伤和过度消耗导致的深度昏迷,外伤反而不重。韩烈给他灌了点掺了草药汁的清水,便将他绑在一旁的石柱上,由老葛看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