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忽然急了几分,将檐下灯笼吹得剧烈摇晃,光影明灭间,他侧脸的轮廓冷硬如刀裁。
林潇渺没有说话,只是将那笺纸小心折起,收入袖中。
“三日后,城南听雪阁。”她道,“去吗?”
玄墨沉默良久。
“……去。”他抬眸,眸中有林潇渺从未见过的、混杂着敬重与戒备的复杂情绪,“有些旧账,躲了二十年,该算了。”
马车辚辚驶过长安大街。
车厢内,林潇渺靠着软枕闭目养神,脑中却一刻不停。安乐侯府的试探、周夫人的发难、众女眷的反应……每张面孔、每句话,都在心中反复拆解。
还有那封突如其来的信。
“归墟非尽头,深渊亦通途”——这是什么意思?是说“归墟之眼”不是终点,通往深渊的路不止一条?还是说,所谓的“暗渊”邪教,与这位被废二十年的皇叔有某种关系?
她侧目看向对面。
玄墨也闭着眼,一手按在膝上的剑柄,呼吸平稳。但她知道他没有睡,那按剑的指节泛着微微的白。
“玄墨。”她轻声开口。
他睁眼。
“你这位皇叔,”林潇渺斟酌词句,“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玄墨没有立刻回答。马车驶过一处坑洼,车身轻轻晃了一下。
“……天才。”他说,“也是疯子。”
“先帝诸子中,他排行最末,却天资最高。三岁识字,七岁通经史,十二岁与当世大儒论道不落下风。先帝曾言,若论帝王之术、经国之才,诸子皆不及八郎。”
“那为何被废?”
玄墨沉默更久。
“因为他看得太远。”他望向车窗外流过的灯火,“远到……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。”
他转回头,直视林潇渺:“你曾问我,如何知道‘归墟之眼’、‘星钥’这些事。我说是皇室秘档。其实——最早告诉我这些的,是八叔。那年我六岁,他还没被废,指着宫墙外的星空说:‘阿墨,这天上的裂缝,比你能想象的更深、更久。’”
“那时我不懂。后来他被囚皇陵,我去探过几次。他不再说星象,只教我剑法。最后一回,他告诉我:‘你将来会遇到一个人,她手里有光,会走到深渊边缘。那时你要记住——有些路,不必陪到底。’”
玄墨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。
林潇渺怔怔看着他。
原来这么早。早在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前,早在他成为“落魄将军”之前——已经有人,为他提过这样的预言。
“他现在约我见面,”玄墨转回头,平静道,“大约是想看看,你这位‘手里有光’的人,值不值得他二十年前的预言。”
林潇渺低下头,将那枚“暗渊”腰牌从荷包中取出,摊在掌心。
扭曲的漩涡纹路在昏黄灯光下,像一只阖目的眼。
“如果……”她缓缓道,“他真的与‘暗渊’有关呢?”
玄墨没有回答。
翌日清晨,京郊农庄。
林潇渺穿着旧袄,蹲在试验田边,用指尖探进土壤。
“东家,”老陈从田埂那头小跑过来,呵出的气已成白雾,“今早下霜了,比往年早了整整半个月!有几垄刚移栽的晚季菜苗冻坏了,得赶紧补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林潇渺站起身,将手上的土拍净,“先统计冻害面积,拍好图档。至于补种——暂时不补了。”
老陈一愣:“为啥?那几垄地空着多可惜……”
“空着。”林潇渺打断他,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,“不仅这几垄不补,原计划下月初扩种的三十亩冬菜也暂停,所有肥力、人手,集中投入到储窖扩建和暖棚加固。”
老陈张了张嘴,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应声去了。
玄墨从仓库方向走来,肩上扛着一卷新制的草帘,见她望着霜白的田野出神,脚步顿了顿。
“你有心事。”他把草帘放下,不是询问,是陈述。
林潇渺没回头:“昨晚安乐侯府那杯茶,杯底沉着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我没喝到杯底。”她淡淡道,“但我知道,那茶是刘氏亲手斟的。她袖子里的沉水香,比平常浓了三倍。”
玄墨眼神微凝。
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未必是毒,也许是助眠、安神,或者只是单纯熏香浓了些。”林潇渺终于转身,面上看不出情绪,“我只是在想,安乐侯府是太后娘家,刘氏是太后最疼爱的侄媳。他们想让我睡个好觉——为什么呢?”
玄墨没有接话。
远处,农庄围墙外的大道上,一骑快马疾驰而来,马上人着驿卒服色,在庄门口翻身下马,捧出一封加盖火漆的公文。
片刻后,春草气喘吁吁跑来。
“姑娘!王爷!司农寺急递——”她将公文双手呈上,“朝廷定于三日后召开‘京畿农政革新御前合议’,命郡主殿下携北境农庄六年完整农事档册,辰时于文华殿候召!”
林潇渺接过公文,展开。
御笔朱批,墨迹犹湿。
三日后。
正是那位被废二十年的皇叔,约她城南听雪阁煮茶的时辰。
她抬起头,望向阴沉欲雪的天空。
深秋的第一场霜落了。
而更大的风雪,正在来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