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秋已过,农庄迎来一年中最忙碌的收获季。
林潇渺正带着人验收今年第二批改良稻谷,春草匆匆跑来,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檀木拜匣,脸色有些古怪。
“姑娘,县衙来人了,但不是李主簿,是知府衙门的秦师爷,说是有要事面见庄主。”春草压低声音,“而且……态度客气得不像话。”
林潇渺接过拜匣,里面是一张洒金名帖和一封盖着知府大印的正式公文。公文措辞极为客气,大意是知府大人久闻“潇潇农庄”庄主林氏贤名,特邀其三日后前往府城一叙,共商“利国惠民”之策,并暗示将有“贵人”在场。
“贵人?”林潇渺挑了挑眉。
春草凑近,神秘兮兮道:“秦师爷私下跟我透露,是省城布政使司衙门来的人,专管农桑商务的,而且……听说跟京城都有关系。”
林潇渺心中一动。这段时间,农庄的名声早已传遍北境,甚至惊动了府衙和省城,她早有预料。改良稻种、新型农具、规模化养殖,每一项放在这个时代都是足以改变一方的创举。但这么快就有省城大员亲自点名召见,还是让她有些意外。
“玄墨呢?”她问。
“王爷……”春草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,“王爷一早就带着阿豹他们去后山了,说是布置第二道防线,还要测试您设计的那些新玩意儿。昨晚收到暗卫密报,州府那边这几天又来了几个南边口音的陌生人,在汇通商行落脚。”
林潇渺眼神微冷。“山魈”袭击之后,农庄虽以极小代价击退了那些被污染的怪物,但“暗渊”并未死心。只是他们转入了更隐蔽的渗透和试探。这次省城来人,究竟是巧合,还是另有图谋?
她略一沉吟,对春草道:“去请秦师爷到前厅喝茶,我换身衣裳就来。”
前厅里,秦师爷是个四十来岁、面容清瘦、透着精明气的文士。见林潇渺出来,他连忙起身,态度谦和得近乎恭敬。
“久仰林庄主大名,今日得见,实乃三生有幸!”秦师爷一揖到地。
林潇渺还礼,笑道:“师爷客气,草民一介农妇,当不得如此大礼。不知知府大人传唤,所为何事?”
秦师爷捋须道:“实不相瞒,庄主所创的‘潇潇农庄’,近年来声名远播。改良稻种、新式农具、高效肥田之法,不仅让贵庄连年丰收,更惠及周边百姓。知府大人心系民生,早已有意表彰。恰逢省城右布政使司的刘大人巡视北境,听闻庄主事迹,极为赞赏,特命下官前来相邀,想当面请教农桑之策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刘大人在省城主管农桑商务,与朝中户部也有往来。若庄主能得他青睐,日后……前途不可限量。”
林潇渺不动声色:“刘大人如此抬爱,民女惶恐。只是农庄事务繁忙,三日后又要秋收……”
秦师爷连忙道:“庄主放心,刘大人说了,只需半日便可。届时府衙会派马车接送,庄主可带一二随从。大人还特意叮嘱,请庄主带上农庄产品的样品,尤其是新稻种的穗子、新式农具的图纸或小样,他想亲眼看看。”
样品?林潇渺心中警铃微响。之前汇通商行就曾想偷取种子和配方,虽被将计就计挫败,但难保这些人不死心。这位省城来的刘大人,是真的爱民如子,还是另有所图?
但她面上不显,只是笑道:“既然刘大人如此盛情,民女岂敢推辞?三日后定当前往。只是……”
她看向秦师爷,眼神清澈却不容置疑:“民女有一事请教。刘大人此行,可曾提到其他事?比如……农庄此前遭遇的一些麻烦?”
秦师爷一愣,随即干笑道:“庄主说的可是汇通商行之事?刘大人确实略有耳闻,对此深表遗憾,还特意嘱咐下官转告庄主,放心经营,只要农庄行得正,官府自会主持公道。”
“如此,多谢大人。”林潇渺微笑,心中却在快速盘算。这位刘大人知道汇通商行的事,说明他确实做过功课。但“遗憾”二字轻飘飘的,究竟是真心还是场面话?
送走秦师爷,林潇渺立刻回到书房,铺纸研墨,给玄墨写了一封信,让春草速速送去后山。信中详述秦师爷之言,末尾写道:“此行吉凶未卜,但推辞反显心虚。三日后,你暗中随行,以备不测。另,查清刘大人底细,尤其是他与‘汇通’、‘暗渊’有无牵连。”
三日后,天色微明,一辆精致的马车停在农庄门口。
林潇渺带着阿豹作为护卫,又让春草扮作丫鬟随行,登车前往府城。玄墨则带着两名最得力的暗卫,远远缀在后面,扮作行商。
府城比县里繁华得多,街道宽阔,商铺林立。马车在知府衙门侧门停下,秦师爷早已等候,引着林潇渺一行人穿过几重院落,来到一处清幽的花厅。
厅中已坐了三人。上首是一位五十来岁、面相威严、穿着便服却气度不凡的官员,想必就是刘大人。左侧陪坐的是知府,林潇渺曾远远见过。右侧则是一个三十出头、面白无须、眼神锐利的男子,穿着打扮不像本地官员,倒像是……京城来的。
“民女林潇渺,拜见刘大人、知府大人。”林潇渺敛衽行礼,不卑不亢。
刘大人捋须打量,眼中闪过欣赏之色:“好一个不卑不亢的农家女!起来说话。”
他示意林潇渺落座,又命人上茶,态度和蔼地询问农庄经营、稻种改良、肥料配制等事。林潇渺早有准备,对答如流,既展示了专业,又巧妙隐去了最核心的“机密”。
刘大人听得频频点头,忽然指着那眼神锐利的男子道:“这位是京城户部来的张主事,专为巡查各地农桑事务而来。他听闻你的事迹,特意想见见你。”
张主事拱手,声音略尖:“林庄主,本官在京中,也曾听闻贵庄之名。只是有些疑惑,想当面请教。贵庄的肥料,据说能以草木灰、人畜粪尿等寻常之物,配出效力倍增的‘神肥’,敢问此法,师承何处?”
林潇渺心中警铃大作。这问题,直指核心!
她微微一笑:“张大人谬赞。所谓‘神肥’,不过是民女因地制宜,多番试验,总结出的一些经验。草木灰富含钾,人畜粪含氮磷,按一定比例混合,自然肥力倍增。此法并非师承,而是民女日积月累摸索而来。”
“摸索?”张主事眼神锐利,“林庄主年纪轻轻,如何能有这般见识?莫非……背后有高人指点?”
气氛骤然微妙。
林潇渺不慌不忙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:“张大人有所不知。民女自幼喜欢读书,尤其是《齐民要术》、《农桑辑要》这类古籍,反复研读,再结合实际耕作,略有所得。若大人有兴趣,民女可献上几册自撰的《农事手册》,虽简陋,却也实用。”
“自撰?”张主事眼中闪过惊讶,“林庄主还通文墨?”
“略通。”林潇渺谦逊道。
刘大人适时开口,笑道:“张主事,这你就不知道了。这位林庄主不仅农事精通,还颇通文墨,据说农庄的账目、契约、往来文书,都是她亲手打理。如此全才,实属难得。”
张主事脸色稍霁,却仍有疑虑:“既是自撰,可否借阅一观?”
林潇渺早有准备,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正是她闲暇时整理的《农事手册》,内容涉及选种、育苗、施肥、防虫等,简明扼要,却都是干货。至于核心的配方比例,自然隐去了关键。
张主事接过,翻看几页,眼神渐渐凝重。他合上册子,长叹一声:“林庄主大才!此书若刊行天下,不知能惠及多少百姓!”
刘大人也凑过来翻阅,连连赞叹。
气氛缓和下来。张主事又问了些细节,态度明显客气许多。
正谈着,一名仆从匆匆进来,在刘大人耳边低语几句。刘大人脸色微变,随即恢复如常,对林潇渺笑道:“林庄主,有贵客想见你,不知可否移步后堂?”
林潇渺心中一凛,面上却道:“大人客气,民女遵命。”
她起身,跟着仆从穿过花厅,来到一处更幽静的雅间。推门而入,里面坐着的人,让她瞳孔微缩。
那是一个五十多岁、穿着朴素却气度雍容的老者,身边站着两个看似普通却眼神凌厉的护卫。老者的面容,她竟觉得有几分眼熟——像极了玄墨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