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,端王府书房。
烛火摇曳,映照出墙上悬挂的北境舆图。图上,从农庄所在的白河县出发,用朱砂标注出一条蜿蜒北上的路线,最终指向地图边缘那片空白处——标注着“迷雾岭”三字。
玄墨负手立于窗前,望着院中夜色。他身姿依旧挺拔,但眉宇间多了几分这一年沉淀出的沉稳与锐利。
身后,暗卫首领影一正在禀报:“……据‘云鸽’传回的消息,林姑娘一行已平安返回农庄,并按计划启动了备战方案。守山人村落同意在必要时提供支援。另,林姑娘在观星台激活了古老的星路图,确认了通往‘归墟之眼’核心的路径,但危险等级极高。”
玄墨没有回头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烛火下,他袖中的手却缓缓握紧。
回来就好。
那封信鸽带来的警告,那枚刻着深渊符号的腰牌,那句“活捉林氏”的狰狞意图——自接到消息的那一刻起,他的心就如同被一根细线悬着,直到此刻听到“平安返回”四字,那根线才略微松了松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影一顿了顿,“我们的人查到,当日送出警告信鸽的神秘人,可能与……宫里有关系。”
玄墨倏然转身:“宫里?”
“是。信鸽虽无标记,但驯养手法和传递情报的习惯,与宫中某个已废弃多年的暗线系统极为相似。属下斗胆猜测,有人一直在暗中关注北境,关注林姑娘,也关注……王爷您。”
玄墨目光闪烁。宫里的暗线系统,他再熟悉不过——那是他当年执掌禁军时亲手整顿过的。能调动这种手法的人……
“继续查。”他沉声道,“但务必小心,不可惊动对方。另外,林姑娘那边,加派人手暗中护卫,有任何异动,立刻飞鸽传书。”
“是!”
影一退下。书房重归寂静。
玄墨回到舆图前,目光落在白河县那个小小的圆点上,停留良久。
他知道,林潇渺选择退回农庄备战,是正确的决断。但正因为正确,才意味着更大的暴风雨正在酝酿。一个月后,三星聚首之时,她必将再次踏上那条凶险之路。
而他,必须在此之前,为她扫清身后的所有隐患。
譬如,京中那些开始蠢蠢欲动的势力。
譬如,那个藏在暗处,意图“活捉林氏”的“暗渊”。
还有……那个神秘送信的人。
次日清晨,皇宫,金銮殿。
朝会已近尾声,群臣昏昏欲睡之际,御史中丞周延忽然出列,手持奏本,声如洪钟:“臣有本奏!”
皇帝抬手示意。
周延展开奏本,朗声道:“臣弹劾北境总督周培元,纵容地方豪强兼并土地,勾结商贾,垄断民生!尤其近一年来,北境白河县一带,有所谓‘潇潇农庄’,大肆扩张田地,囤积新种,哄抬粮价,致使周边农户流离失所!此等行径,与国策相悖,若不严查,恐成祸患!”
此言一出,朝堂哗然。
玄墨站在武将队列中,面色如常,眼神却微微一凛。
“潇潇农庄”?弹劾一个农庄?醉翁之意不在酒。
他余光扫向文官队列前列,那里,站着几位与周延交好的老臣,以及……他的皇兄,晋王。
晋王神色淡然,仿佛此事与他毫无干系。
皇帝眉头微皱:“周延,区区一个农庄,何至于此?”
周延立刻道:“陛下有所不知!那农庄虽小,所产新稻种却传闻亩产可增五成!这等神技,若落入奸商或……心怀不轨者之手,用于囤积居奇、笼络人心,后果不堪设想!臣以为,应即刻派人前往北境,彻查农庄底细,收缴新种,由朝廷统一调配,方为上策!”
朝堂上顿时响起窃窃私语。有几人出列附和,也有几人面露不以为然。
玄墨心中冷笑。说来说去,还是为了“新种”。先是汇通商行,现在是御史台。这些人背后,究竟是谁在推动?晋王?还是……
“端王。”皇帝忽然开口,“你曾在北境领兵,可了解此农庄?”
玄墨出列,神色平静:“回陛下,臣在北境时,确曾听闻此农庄。庄主林氏,乃一普通农家女,勤劳耕作,钻研农事,所产之物除自用外,多平价售与乡邻,并无囤积抬价之举。至于新种,乃是因地制宜摸索所得,与各地农人试种良种,并无不同。周御史所言‘垄断’、‘哄抬’,臣未曾听闻。”
周延立刻反驳:“端王殿下,您一年前便已回京,怎知农庄近况?莫非……与那农庄有旧?”
这话中暗藏机锋,隐指玄墨与农庄关系匪浅。
玄墨淡淡看了他一眼:“周御史,本王在朝多年,行事光明磊落,无须遮掩。倒是周御史,仅凭道听途说便弹劾地方,可有实证?”
周延一噎。
皇帝摆摆手:“此事容后再议。若无实证,不可妄言。退朝。”
群臣跪拜,鱼贯而出。
玄墨走在最后,经过晋王身边时,晋王忽然低声道:“七弟,听说你最近在查一些‘旧事’。有些事,查得太深,未必是好事。”
玄墨脚步一顿,侧头看向晋王。这位皇兄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笑容,眼中却深不可测。
“皇兄多虑了。”玄墨淡淡道,“臣弟只是关心农桑,为国分忧。”
“是么?”晋王笑了笑,拍了拍他的肩,“那便好。对了,过几日宫中有赏花宴,七弟若有空,不妨来坐坐。有些故人,或许也想见见你。”
说罢,他悠然离去。
玄墨立在原地,眸光渐冷。
故人?谁的故人?
当日下午,端王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。
来人年约五旬,须发花白,身着寻常青布长衫,气质却儒雅从容。他手持一封名帖,求见端王。
玄墨在书房接见。看到名帖上的名字时,他目光微凝——
杜衡。
这个名字,他并不陌生。杜家乃北境大族,世代隐居山林,与皇室素有渊源,却不涉朝政。杜家上一代家主杜渊,曾为先帝讲解星象地理,深受信任。而杜衡,正是杜渊之子,据说继承了父亲一身所学,却更低调,几乎不在人前露面。
更关键的是——林潇渺此行前往守山人村落,所持的“信物”,正是“杜家小子的信物”。那个“杜家小子”,会是杜衡的什么人?
“杜先生请坐。”玄墨压下心中思绪,请杜衡落座,命人奉茶。
杜衡坐下,环顾书房,目光在舆图上停留一瞬,微微颔首:“王爷的书房,简而不凡,难得。”
玄墨没有寒暄,直接问道:“杜先生远道而来,不知所为何事?”
杜衡笑了笑,从袖中取出一物,放在桌上。
那是一块骨片,与林潇渺描述中守山人引路信物极为相似,但更古朴,上面刻着一个“杜”字。
“王爷可认得此物?”
玄墨摇头:“未曾见过。”
“这是杜家与守山人一族世代相传的信物。”杜衡缓缓道,“持此物者,可入迷雾岭,可求见守山长老。数月前,有一女子持此物来到杜家,求见家父。家父已故,是我接待了她。”
玄墨心中一紧:“林潇渺?”
杜衡点头:“正是。她持的信物,是我那不成器的侄儿杜远所赠。我那侄儿……曾受林姑娘大恩,无以为报,便以此物相赠,助她入山。”
玄墨沉默片刻:“先生今日前来,便是为了告知此事?”
“不止。”杜衡看向玄墨,目光深邃,“王爷可知道,林姑娘入山之后,遇到了什么?”
玄墨没有隐瞒:“她遇到了守山人,见到了观星台,看到了……归墟之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