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潇渺站在京城东郊新落成的“皇庄示范园”前,看着眼前整齐划一的温室大棚、蜿蜒有序的引水渠、以及那几座她亲自设计的水力驱动脱粒机房,心中却无半分喜悦。
三个月前,她献给朝廷的那套《现代农业操作手册》在朝野引发轩然大波。户部尚书亲自试验,两季下来,示范田亩产确实比旧法增产近四成。皇帝龙颜大悦,不仅封她为“安农乡君”,更拨银万两,命她在京畿建立“皇庄示范园”,将新法推广天下。
这本是好事。但麻烦也随之而来。
“乡君,宫里来人了。”春草匆匆走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
林潇渺转身,看见一个面白无须、穿着深色锦袍的中年太监,带着四名小太监,正从马车那边过来。那太监她认得——皇帝身边近侍,刘安。此人笑容和煦,但林潇渺总觉得那双眼睛像蛇一样,凉飕飕的。
“刘公公。”林潇渺上前行礼,“可是圣上有旨意?”
“乡君客气。”刘安笑眯眯地还了半礼,“圣上听闻示范园即将竣工,心中甚慰。特命杂家送来御赐‘农功垂世’匾额一块,白银千两,绫罗十匹。另……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圣上口谕,请乡君三日后入宫,在‘丰泽园’为太子及诸位皇子讲授农桑要术。”
林潇渺心中一动。讲授农桑技术,倒不意外。但为何偏偏是太子和皇子们?
她面上不显,恭敬领旨谢恩。
刘安临走时,似笑非笑地留下一句话:“乡君,如今这京里,盯着您的人可不少。圣上这‘师傅’的差事,是恩宠,也是……考验。乡君是个聪明人,应当明白。”
林潇渺目送马车远去,脸色渐渐沉下来。
“这人话里有话。”玄墨从一旁走来。他今日身着便服,但腰间佩剑和周身气势,与三个月前那个“农庄保镖”已截然不同——自从被迫亮明身份,他身上的王爷锋芒,便再也藏不住了。
“何止话里有话。”林潇渺冷笑,“他是来探底的。皇帝赐匾赐银,是给甜枣;让我给皇子们上课,是把我的‘新法’架到火上烤。那些守旧派大臣,能让我安安稳稳把课讲完?”
“你想推辞?”
“推辞?”林潇渺摇头,“那更落人口实。说我恃宠而骄,或者心虚藏拙。这课,不但要讲,还要讲得漂亮。但我得准备准备,怎么在‘不触怒传统’的前提下,把真正有用的东西传出去。”
玄墨看着她眼中那熟悉的、越压越燃的光芒,唇角微扬: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帮我查查,最近朝中谁跳得最欢,谁在背后串联。尤其是……”她看向刘安马车消失的方向,“刘安背后是谁。一个皇帝近侍,不会无缘无故跑来跟我一个‘乡君’说这些‘体己话’。”
当夜,玄墨的暗卫传回消息。
“礼部侍郎周文远,联合御史台三人,以‘新法妖妄、蛊惑圣听’为由,已密折弹劾乡君。弹章中说,乡君所献‘肥田之法’污秽不堪,有伤风化;‘温室之术’逆天而行,必遭天谴。更暗指乡君来历不明,‘恐为妖邪所乘’。”
玄墨将密报递给林潇渺,声音冰冷:“周文远背后是二皇子一系。二皇子生母淑妃,其父正是当朝国丈、户部尚书梁崇——就是最初支持你新法的那个人。”
林潇渺怔住:“梁崇?他不是大力支持我吗?户部还拨了银子……”
“那是圣意所在,他不得不支持。”玄墨冷笑,“但你的新法若真推广天下,旧有的粮商、地主、甚至部分勋贵的利益都会被触动。梁家田产万顷,大半靠佃租和粮价牟利。你让亩产翻倍,粮价必然下跌,他的损失,数以万计。”
“所以他是‘明捧暗踩’,一边在皇帝面前支持我,一边让手下的人弹劾我?”林潇渺眼中闪过一丝明悟。
“不止。”玄墨从袖中取出一封旧信,“这是暗卫从周文远府上抄录的。他们还在策划,等你给皇子们授课之日,安排人在‘丰泽园’外‘偶遇’太常寺卿。那太常寺卿是儒学宗师,最恨奇技淫巧。若让他当场发难,质疑你的‘新法不合圣人之道’,场面必然难看。届时周文远等人再顺势上奏,请皇帝‘明辨真伪’,你便百口莫辩。”
林潇渺拿着信,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他们想让我在皇子们面前出丑,进而让皇帝觉得我‘不堪大用’,甚至‘妖言惑众’。对吧?”
“你不担心?”玄墨看她笑得轻松,反倒有些意外。
“担心什么?”林潇渺将信纸放下,“他们用的这些手段,在我那个世界……咳,我是说,我见过比这阴险一百倍的。想在公开课上让我难堪?那得看他们有没有那个本事。”
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:“他们不是怕我‘不合圣人之道’吗?那我就给他们讲讲,什么叫‘圣人之道,农桑为本’。他们不是觉得‘肥田之法’污秽不堪吗?那我就让他们知道,这‘污秽’里,藏着多少大学问。至于那个太常寺卿……”
她顿了顿,笑容变得意味深长:“你帮我查查,这位‘儒学宗师’,家里有多少田产,租子收几成,粮价几何。我倒要看看,他是真为了‘圣人之道’,还是为了自己的钱袋子。”
玄墨看着她的笑容,忽然觉得,明天的“丰泽园”课堂,恐怕会比战场还热闹。
三日后,清晨。
林潇渺换上一身素雅但得体的新衣,头戴乡君冠饰,在玄墨和两名侍女陪同下,乘马车前往皇宫。
马车穿过京城的街道,引来不少注目。如今的“安农乡君”在京中可是个传奇人物——一个乡野女子,凭几本“农书”便得了封号,还建了皇庄示范园。有人敬她,有人妒她,更多的是观望者。
“姑娘,到了。”春草的声音从车外传来。
林潇渺深吸一口气,踏出马车。眼前是皇宫巍峨的宫墙,朱红大门缓缓打开,里面传来钟鼓之声。
刘安早已在宫门等候,笑容依旧和煦:“乡君,圣上已在‘丰泽园’等候。太子殿下和三位皇子,还有几位大学士,都到了。”
“几位大学士?”林潇渺微微一怔。不是说只给皇子们授课吗?
“圣上说了,新法关乎国本,让大学士们也听听,议议。”刘安笑道,“乡君不必紧张,圣上对您寄望甚高。”
林潇渺心中冷笑。让大学士来“听讲”,这分明是现场审判。若她讲得好,那是应该的;若讲得稍有差池,这些大学士的笔,比刀还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