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提及黎曼,林国栋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,话语里满是不耐和嫌弃:“不用。除了吃喝玩乐、挥霍钱财,她还懂什么?论心思、论能力,一点都比不上晚晚的妈妈。”
他摆了摆手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:“你这几天也看不到她。她昨天晚上,匆匆忙忙就走了,说是要去韩国整容,整天净干些不着调的事。”
王鸿飞心里一动——整容?偏偏在这个时候?他心里掠过一丝疑虑,却没表现出来,只是轻轻点头:“好,那等黎总监回来,我再去拜访。”
又坐了一会儿,海风渐渐大了起来,林国栋怕吹感冒,脸色也微微发白。
王鸿飞连忙起身,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,动作轻柔,生怕碰着他。
林国栋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下,从抽屉里拿出药盒,倒出几粒白色的药片,就着温水吞了下去。
不到十分钟,林国栋的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——连日操劳,加上身体不适,他竟靠着沙发睡着了。
王鸿飞从柜子里找了条薄毯,轻轻盖在他身上,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他,然后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
门外,秘书已经等候多时,手里拿着一张门禁卡和一份文件,恭敬地递过来:“王总,这是您的办公室门禁卡,还有权限开通确认单。林董交代了,您拥有除他本人和黎总监之外的最高管理权限,职位暂定为‘总经理特别助理’,年薪暂定六十万,具体薪资,等您的改进方案出来后,再做调整。”
2019年的云港,这样的薪资待遇,已然算得上相当优厚。
王鸿飞心里泛起一丝暖意,也多了几分底气,郑重地接过门禁卡和文件:“谢谢。”
明筑给王鸿飞安排的住处,离公司很近,步行十分钟就能到。
那是一套两室一厅一厨一卫的房子,装修精致得完全不像出租房——智能灯光系统、电动窗帘、嵌入式家电一应俱全,连马桶都是智能款,客厅的整面落地窗推开,就能望见远处的海面,视野极佳。
秘书说,这是明筑的智能家居样板间,一直空着,便让他先住下,省得再费心找房子。
王鸿飞把背包放下,环顾四周,心里满是感慨。在森森的时候,他和李静宇合租在一间老破小里,卫生间要排队用,夏天空调制冷差,晚上还能听到隔壁的噪音;而现在,按下墙上的面板,窗帘自动拉开,金色的阳光洒进来,落在地板上,映得海面泛着粼粼波光,连风都带着几分惬意。
这种被重视、被认可的感觉,让他紧绷了许久的心,终于松了些,暖暖的。
他把装着小白鼠的笼子,轻轻拎到窗边的阳光下。阳光正好,“晚晚”在笼子里转了一圈,嗅了嗅食槽里的鼠粮,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,依旧是那副懒洋洋、怯生生的样子。
王鸿飞拿了湿巾,慢慢擦拭着笼子的金属条和食槽,动作轻柔。
他特意给“晚晚”换了个新笼子,里面添了跑轮、小秋千和棉制睡窝,
正擦着,门口的门禁突然响了起来,墙上的可视屏幕亮了起来,显示着门口站着的人。王鸿飞看了一眼,瞬间愣住了——李静宇?
他连忙按下开门键,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:“李哥?你怎么来了?”
两分钟后,电梯门打开,李静宇走了进来。
他身上穿着滴滴专车司机的制服,白衬衣皱巴巴的,白手套沾了点污渍,领带歪在一边,头发也乱糟糟的,脸上带着几分疲惫,手里还攥着个磨得发亮的半旧公文包,浑身都透着一股狼狈。
“送个客人来云港。”李静宇扯出一个笑容,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声音嘶哑得厉害,“长途,能多挣点钱。”
王鸿飞侧身让他进来,指了指玄关的柜子:“没事,进来坐。拖鞋在柜子里,随便换一双。”
李静宇换了鞋,走进客厅,眼睛忍不住四下打量着,看着屋里崭新的家具、智能的设备,脚步都变得局促起来,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。
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了窗边的鼠笼上,满是疑惑:“你怎么养了个老鼠当宠物?”
“嗯。”王鸿飞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,递到他手里,语气柔和,“晚星实验室里的,她舍不得让它做手术,就让我帮忙带着。”
提到林晚星,李静宇的眼神闪了闪,嘴唇动了动,最终还是没接话,只是低着头,默默接过水杯。
王鸿飞又递了一根烟给他,李静宇接过,刚想点燃,看了眼屋里崭新的家具和干净的地板,又默默把烟放下了,语气有些局促:“算了,别给你屋里留味儿,怪可惜的。”
“没事,去阳台吧。”王鸿飞笑了笑,率先走向阳台,“阳台没封窗,吹吹风,也不耽误你抽烟。”
两人走到阳台,海风直接吹进来,带着浓浓的潮气和淡淡的鱼腥味,瞬间驱散了屋里的闷热。
王鸿飞点燃一根烟,递给李静宇,自己也点了一根,烟雾刚飘起来,就被海风卷走,消散在空气里。
“那边,”王鸿飞指着沿海公路的方向,怀念着大学时光,“坐公交车五站,就是云港大学。我以前没去宁州的时候,经常沿着那条路跑步,吹着海风,心里特别踏实。”
李静宇没应声,只是低着头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,神色凝重。王鸿飞一支烟还没抽完,他已经抽了三支,烟头在旁边的一次性纸杯里,堆成了小小的一堆。
气氛有些沉闷,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怪异。
王鸿飞看着他疲惫又凝重的样子,忍不住开口问道:“李哥,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?要是有难处,就跟我说,能帮的,我一定帮。”
李静宇猛地摇头,又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,语气勉强:“能有什么事,就是跑长途太累了,没休息好。”
可他眼底的疲惫和慌乱,却藏不住——那笑容僵硬得像是硬挤出来的,眼神躲闪,根本不敢直视王鸿飞的眼睛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海风吹得有些凉了。王鸿飞拿出手机,点了外卖,都是云港的特色小吃:海鲜炒饭和辣炒蛤蜊,还有一份清淡的冬瓜汤,想着李静宇跑长途辛苦,能吃得舒服些。
外卖送到后,两人坐在餐桌旁吃饭。李静宇吃得很快,像是饿了很久,可全程没怎么说话,筷子机械地扒拉着碗里的饭,眼睛时不时瞟向门口,像是在等什么人,又像是在害怕什么,神色不安。
吃完饭,王鸿飞收拾桌子,看着李静宇依旧不安的样子,轻声说道:“李哥,今晚就住这儿吧。次卧空着,收拾得很干净,你好好休息一晚,明天再走也不迟。”
李静宇沉默了几秒,肩膀微微垮了下来,像是卸下了几分防备,轻轻点了点头,声音沙哑:“……行,那就麻烦你了。”
晚上九点,王鸿飞打开电脑,开始整理明筑的相关资料。屏幕上跳出一张张财务报表、项目清单和人员架构图,他看得极快,指尖在键盘上飞速敲击,遇到关键数据和不合理的地方,便随手标注,屏幕上的表格,很快被密密麻麻的批注填满。
李静宇一直待在阳台上,没进来。
王鸿飞抬头看了一眼,夜色里,那个背影显得格外单薄、孤寂,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,映着他落寞的轮廓,海风卷着他的影子,显得格外凄凉。
又过了一个小时,王鸿飞终于做完了初步的分析,正准备起身倒杯水,身后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
他回头,看见李静宇走进来,眼睛通红,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痕——不知道是海风带来的水汽,是汗水,还是压抑许久的泪水。
李静宇在王鸿飞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头深深埋着,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,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。
下一秒,毫无预兆地,他“哇”一声哭了出来。
不是小声的啜泣,是那种压抑了太久、终于爆发出来的嚎哭,声音嘶哑难听,混着海风的呜咽,在安静的夜里,显得格外刺耳,也格外让人心疼。
王鸿飞彻底愣住了。
他认识李静宇一年多,从来没见这个男人哭过。哪怕是上次,被陈奥莉设计,差点被弄进看守所,李静宇也只是骂了几句脏话,转身就继续跑滴滴、赚外快,从来没在人前示弱过。
“李哥?”王鸿飞连忙起身,走到他身边,轻轻拍着他的后背,语气急切,“你到底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你跟我说!”
李静宇抬起头,脸上满是泪水和鼻涕,狼狈不堪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喉咙里只发出“嗬嗬”的哽咽声,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。
最后,他猛地抓住王鸿飞的胳膊,手指用力,指甲几乎要嵌进王鸿飞的皮肉里,声音破碎得像玻璃渣,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:“鸿飞……盼盼……盼盼他……他被确诊孤独症……孤独症……孤独症啊……”
王鸿飞心里猛地一沉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,瞬间僵住了。
盼盼。
他知道,那是李静宇的独子,才半岁多一点,眉眼弯弯,可爱得很,上次见面的时候,李静宇还说他很乖很听话。
阳台的风突然变得狂暴起来,吹得窗户“哐当”一声响,像是要被吹破一样。鼠笼里的“晚晚”被惊醒,在笼子里焦躁地转圈、撞着金属条,吱吱的叫声尖锐又刺耳,搅得人心烦意乱。
王鸿飞看着李静宇崩溃痛哭的脸,又看了眼窗外漆黑的海面,浪涛拍打着海岸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忽然意识到,云港的夜,从来都不平静。那些隐藏在海面之下的暗流,那些藏在人心深处的痛苦与挣扎,终究会在某个时刻,汹涌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