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5章 拼图(1 / 2)

“你又想了十分钟了。”

“我再想五分钟。”

林晚星的卧室里,窗帘拉了一半,冬日下午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,在浅灰色地毯上投出一块暖金色的光斑。

她整个人陷在沙发里,脸埋在王鸿飞的肩窝,胳膊环着他的腰,软软的头发蹭着他的侧脸和耳朵。像只找到窝的猫,蜷着,不肯动。

王鸿飞太喜欢这种感觉了。

林晚星平时像只骄傲的小孔雀,只有在这种时候——害怕、难过、需要依靠的时候——才会收起所有羽毛,乖乖钻进他怀里。那种全然的依赖,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又软又胀。

控制欲是男人的天性,而她的依赖,是他权力感最温柔的证明。

“好,我的晚星。”王鸿飞用下颌蹭了蹭她的发顶,头发带着桃子味的馨香,很淡,是他去年送她的洗发水,“再想五分钟。”

林晚星在他怀里动了动,声音闷闷的:“嗯……我确定……不想看了。你捡着重点讲给我吧。”

王鸿飞逗她:“你确定?”

她抬起头,眼眶微红,眼睛湿漉漉的,像清晨沾了露水的葡萄:“不要带形容词。只讲最基本事实。不要吓我。”

“好。”王鸿飞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,“但你想喊叫的时候要控制音量,要不孙阿姨在楼下听见,该以为我欺负你了。”

林晚星把他抱得更紧了些,整个上半身都贴过来,像准备看恐怖片的小孩提前抓住大人的胳膊:“嗯,你说吧。”

王鸿飞的声音放得很平,像在念一份报告:

“黎曼给你的U盘里是一段视频。地点是G42高速某段桥面。时间是2014年8月26日下午两点二十三分。”

他顿了顿:“我知道,那天也是你的生日。”

林晚星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
“你妈妈开着她的红色保时捷,故意撞向一辆黑色帕萨特。撞击角度很刁钻,是专业的‘别车’动作。保时捷随后失控坠桥,帕萨特在桥面起火。两个司机都当场死亡。”

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清晰,但没有任何渲染。

林晚星的呼吸变得很轻,轻得像要消失。王鸿飞感觉到自己肩膀处的衣料渐渐湿润——她在哭,但没有声音。

“妈妈是故意撞黑车的?”她的声音很低,压着颤,“为什么?”

“黑色帕萨特里开车的人,是黎曼的弟弟,黎枭。”

“黎曼有弟弟?”林晚星抬起头,眼睛红肿,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茫然,“好像很多事……我都不知道。”

王鸿飞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划开相册,调出一张翻拍的照片——是份很旧的报案记录,字迹有些模糊。

“我有个同学在云港公安系统工作。”他说,“帮忙查了一下。黎枭在2014年之前,因为打架斗殴、寻衅滋事,有过多次违法记录。最后一次报案是在2013年11月,报案人是——”

他看向林晚星:“林旭阳。”

“我哥哥?”她声音拔高了一点,又立刻压下去。

“对。刀伤,多处,但都没伤到要害。”王鸿飞把手机屏幕转向她,“这是当时留在资料里的诊断证明复印件。”

林晚星盯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阳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子,微微颤抖。

就在这时,记忆的某个角落突然被触动——

她想起舅舅方建设交给她的那个牛皮纸文件袋。里面有一封黎曼和爸爸林国栋签名按手印的“悔过书”,但主要内容被大片遮盖,只留下边缘几行无关痛痒的字。

当时她不明白是什么,也不明白舅舅为什么给她。现在,看着手机屏幕上“林旭阳”三个字和“刀伤”的诊断……

那些复印时被遮盖的内容,会不会就是关于黎枭刺伤哥哥的事?还是说……另有更可怕的真相?

“这个也没人告诉过我。”她喃喃地说,像在自言自语,“我只知道,哥哥出国前,好几个月就和妈妈住在舅舅家。只留我一个人……和爸爸住在云港那个冰冷的别墅里。”

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王鸿飞听出了里面藏了多年的委屈。

有些童年伤痕不是血淋淋的伤口,而是那种细密的、日复一日的冷——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冷,直到有一天有人给你披了件外套,你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直在发抖。

“那之后黎枭就躲起来了。”王鸿飞继续说,“警察一直没找到他。等找到的时候……”

“他已经死在这场车祸里了。”林晚星接过话,声音很轻,“所以妈妈是为了给哥哥报仇?”

王鸿飞沉默了几秒。

“知道这些信息的人,大概都会这么想。”他说。

他没有提那辆白色的丰田凯美瑞,没有提沈东方,没有提“保护”这个词——这是他给沈恪的谢礼。

这个礼物,给出去,也可以收回来,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
此刻,王鸿飞忽然觉得有点神奇。信息就像一幅拼图,给不同的人看不同的碎片, 得到的就是完全不同的故事。

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罗生门。或者,谎言的最高境界不是篡改事实,而是选择性地呈现——用真相的碎片,拼出你想要对方相信的图景。

林晚星又把脸埋回他肩窝,这次抱得更紧了,整个人都在轻微地发抖。

王鸿飞环住她,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,像哄小孩。

“晚星,”他声音温柔下来,“这些事都过去了。你妈妈……她用她自己的方式保护了你哥哥。虽然方法极端,但那是她的选择。”

“可她没有保护我。”林晚星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她把我一个人扔下了。在我生日那天。”

这句话说得很轻,轻得像羽毛,但砸在王鸿飞心里,沉甸甸的。

有些委屈埋得太深,深到连本人都以为已经忘了。可一旦挖出来,才发现它还在那里,鲜活如初,从未愈合。

“你还有我。”王鸿飞低头,吻了吻她的发顶,“我会保护你。用我的方式。”

林晚星没说话,只是在他怀里点了点头。

窗外,天色又暗了一些。冬日的白昼短,才下午五点,阳光已经变得稀薄。

楼下传来孙阿姨收拾厨房的声音,碗碟轻碰,水流哗哗。很日常,很安稳。

和这个房间里正在消化的惊天秘密,形成某种荒诞的对比。

王鸿飞保持着拥抱的姿势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林晚星的头发。他在等——等她消化,等她提问,等她需要他给出下一个解释。

掌控节奏是控制的核心。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推进,什么时候该等待,什么时候该给她温柔的假象。

过了很久,林晚星终于抬起头。

她的眼睛还红着,但眼泪已经止住了,脸上有一种奇异的平静——那种经历了巨大冲击后,暂时麻木的平静。

“真相这么痛……”林晚星声音很轻,“也许谎言更好呢?”

然后她凑过来,额头抵着他的额头,闭上眼睛。

“抱紧一点。”她说。

王鸿飞收紧手臂,把她整个搂进怀里。

阳光减弱。暮色从窗缝漫进来,给一切都蒙上灰蓝色的薄纱。

在这个渐渐暗下去的房间里,两个年轻人紧紧相拥。

一个人心里藏着多数的拼图,却只给出了精心挑选的碎片。

另一个人握着那些碎片,以为自己终于触碰到了真相的轮廓。

而真正的全貌,还沉在深不见底的水里,等待着某个时刻,破水而出,颠覆所有。

过了好几秒,林晚星才缓缓吐出一口气,那气息颤巍巍的,像冬天玻璃上呵出的白雾,很快散在昏暗的光线里。她觉得自己像被抽空了。但奇怪的是,心里某个地方反而慢慢稳了下来——也许是终于触碰到了真相的边界,哪怕边界锋利如刀。

王鸿飞感觉到怀里的林晚星仍在轻颤。他收紧了手臂,像要把所有寒意都挡在外面。

窗外的夕阳又沉了一沉,房间里暗得快要看不清楚彼此的表情。就在这片昏暗中,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——另一件或许能稍微分散她注意力的事。

“晚星,”他开口,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你还记得安心先生吗?”

林晚星从他怀里抬起头,睫毛上还沾着湿意:“安心先生?就是一直资助你读书、却从来不留姓名的那位神秘资助人?”

“对。”王鸿飞低头看她,眼神复杂,“我想,我大概知道他是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