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星坐直了些,脸上的泪痕还没干,但眼睛里已经浮起好奇:“是谁?”
秘密之所以成为秘密,是因为它总在人们最意想不到的地方,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,重新连接起断裂的因果。
王鸿飞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起身走到书桌旁,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,又折回沙发。
那是森森木业上市筹备工作的内部纪要,厚厚一沓,纸页边缘已经被翻得微卷。他翻到其中一页,指着角落里的一个签名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
林晚星凑过去。那是董怀深——陈奥莉已故的丈夫、董屿默和董屿白的父亲、森森木业前董事长——的签名。字迹苍劲有力,最后一笔习惯性地上扬,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王鸿飞又拿出手机,点开一张照片。照片里是一张泛黄的汇款单,汇款人签名处,是同样风格的字迹——“安心”。
两个签名并排放在一起。
像得惊人。
林晚星倒吸一口气,眼睛瞪圆:“这是……董叔叔的字?”
“我比对了一个下午。”王鸿飞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件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,“笔锋走势、连笔习惯、甚至那个习惯性的上扬——完全一样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林晚星:“董怀深,可能就是那个匿名资助我读完高中、上了大学、甚至在我父亲生病时悄悄寄钱来的‘安心先生’。”
房间里静了几秒。
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层,远处楼宇的轮廓线模糊在暮色里,像水墨画里洇开的边缘。
“怎么会……”林晚星喃喃,“难道董叔叔一直知道你的存在?难道他知道陈阿姨有……”
她猛地刹住话头,脸颊涨红。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他衣角的一小片布料。
私生子。
这三个字像烫嘴的山芋,在她舌尖滚了一圈,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。她怕伤到他,哪怕只是一个词。
王鸿飞看着她的窘迫,反而笑了。那笑容里有自嘲,有荒诞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也很震撼。董怀深如果知道我是谁,为什么还要资助我?如果不知道,又为什么对一个陌生山村的穷学生,持续资助这么多年?”
他合上文件,声音低下来:
“有时候,善意比恶意更让人困惑——因为你不知道它背后,究竟藏着怎样的意图。”
林晚星伸手握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他的掌心却很暖。
“需要我做什么吗?”她问。
王鸿飞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权衡什么。暮色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,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。
“你放寒假了,”他最终开口,“能再到陈奥莉家去住几天吗?”
“搬到陈阿姨家?”林晚星愣了愣。
“嗯。”王鸿飞解释道,“我听管家周叔提过,董怀深生前很多资料都被他整理过,存在别墅三楼的书房里。那个书房现在很少人进,钥匙在周叔那里。”
他看向林晚星的眼睛:“如果你住过去,也许有机会……看到些什么。”
林晚星明白了。
她咬了咬下唇,点头:“好。我跟陈阿姨说,就说想陪陪她。还有……舅舅给的那个文件袋,我也该好好看看了。”
“小心些。”王鸿飞握紧她的手,“不要打草惊蛇。董怀深的书房里如果真有什么,第一时间告诉我。周叔对陈董忠心耿耿,你……不要让他觉得你在调查什么。”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出来:“你可以试着,跟周叔多聊聊天。他跟在董家三十多年,知道的事,可能比我们想象的都多。我一直好奇,陈……董事长,她生下董屿默不久后,为什么离开董怀深。”
林晚星点头,眼神里有种下定决心的坚定。
就在这时,王鸿飞的手机震动起来。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——郭宝鑫。
“喂,郭经理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郭宝鑫热情得有些夸张的声音:“鸿飞兄弟!跟你说个好消息!白老板那边我沟通了,他对《落英》特别感兴趣,说只要是真迹,价格好商量!你看什么时候方便,你准备好资料,咱们一起去拜访一下白老板?”
王鸿飞看了林晚星一眼,对着电话说:“明天,最晚后天,我把公司的工作交代好了,咱就出发。”
“行行行!等你消息!”
挂了电话,王鸿飞揉了揉眉心。
“郭经理?”林晚星问,“就是清溪那个……”
“对,就是那个。”王鸿飞笑了笑,“他认识个有钱的白老板,对《落英》有兴趣。我打算回趟云岭,看看能不能把这笔生意谈下来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林晚星:“只是……我不太放心你的状态。”
林晚星立刻挺直腰板,努力做出一个“我很好”的表情:“我会好好的,不乱想。你放心去。”
她的眼睛还红肿着,鼻尖也红红的,说这话时却努力扬起嘴角,像个逞强的小孩。
王鸿飞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。
他伸手,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:“真的?”
“真的!”林晚星抓住他的手,贴在自己脸上,“而且……我还有沈恪哥呢。他在宁州,有事我可以找他。”
她说这话时,语气很自然。
但王鸿飞的嘴角轻微抿了一下,环在她背后的手臂有一瞬间的僵硬。
有些名字,哪怕只是被无意提起,也会像细刺扎进心里——不致命,但就是在那儿,提醒你一些不愿面对的可能性。
“好。”他最终说,“那你这几天收拾一下,搬去陈阿姨那边。我回云岭,快的话三四天,慢的话一周。”
“嗯。”林晚星点头,又把脸埋进他怀里,“那你每天要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好。”
“发微信。”
“好。”
“视频。”
“好。”
“要报备行程。”
王鸿飞笑了:“你这是查岗?”
林晚星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:“我是你女朋友,不该查岗吗?”
她说完,自己先脸红了。
王鸿飞看着她的模样,心里那点阴霾忽然散了些。他低头,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。
“该。”他说,“随时查,随时报备。”
窗外的天彻底黑了。
“鸿飞哥,”她转头看他,声音很轻,“如果……如果董叔叔真的是安心先生,你说,他会不会……其实希望你能过得好?”
王鸿飞怔了怔。
这个问题,他问过自己很多次,但从来没有答案。
此刻,他看着林晚星亮晶晶的眼睛,忽然觉得,也许答案本身并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那个曾经需要“安心先生”资助才能活下去的山村少年,现在已经站在这里,有能力去追寻真相,也有能力去保护他想保护的人。
这就够了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诚实地说,然后握紧了她的手,“但,相信我,会查明白的。关于董怀深,关于安心先生,关于……所有。”
人生就像一场漫长的拼图游戏——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块碎片会从哪里来,会拼出怎样的图案。但只要你还在拼,就说明你还在往前走。
而前方,总有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