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来了?”沈梦梦从茶水间探头,手里端着两杯热可可,上面堆着快要塌掉的奶油山,“正好,来看好东西。”
她走到休息区,把可可递给那两个脑袋还凑在一起的人,然后从工作台上拿起一个烫金信信封。
“星愿游乐场,VIP体验券。”她抽出一叠卡片,像发牌一样在桌上摊开,“沈恪和我们团队录导览音频的报酬。咱们工作室有五张——我,晚星,屿白,还有……”
她抬眼,看向沈恪和蒋凡坤。
“你俩。”她把两张卡片推过来。
林晚星抬起头,眼睛亮得惊人:“我从记事起,就没去过游乐场。”
她说这话时,声音里有种天真的遗憾,像小孩说“我没吃过糖”。沈恪的心像是被什么攥紧了——大概,两岁那年她从游乐场被拐走后,林家再也没带她去过。
而董屿白紧接着说:“我也没去过!我妈管得严,怕我兴奋过头。”
沈恪正脱外套的手顿了顿,看向蒋凡坤。蒋凡坤同样回看他。
Long QT综合征。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诊断。情绪激动可诱发室速、室颤、猝死。过山车?鬼屋?甚至旋转木马转快了都可能要命。
“那正好啊!”沈梦梦没察觉任何异样,“咱们一起去!这周六,上午十点,咱们组团去放松一下!”
“我也去。”蒋凡坤挂好外套,声音平静,“反正闲着。”
蒋凡坤的表情自然得像真的只是想去玩,但沈恪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,食指和拇指无意识地捻着——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。
“人多热闹。”蒋凡坤补充,“万一有人玩吐了,我还能现场急救。”
他说得轻松,但沈恪听出了弦外之音:万一董屿白出事,我在。
林晚星已经欢呼着抓住董屿白的胳膊摇晃:“听见没!周六!我要把旋转木马坐十遍!”
董屿白被她晃得咳嗽起来,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。
沈恪走过去,很自然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。手指顺势滑到颈侧,按在动脉上——心跳很快,咚咚,咚咚,像擂鼓。
还在正常范围。但快了。
蒋凡坤走到沈恪身边,压低声音:“星愿游乐场,我查过了。晚上八点,钟楼有人造流星雨,持续十五分钟。”
沈恪没说话。
“旋转木马旁边,”蒋凡坤继续说,声音轻得像耳语,“有个许愿池。传说两个人一起投币,愿望就会绑在一起,甩都甩不掉。”
就在这时,沈恪口袋里的手机响了。
他掏出手机,屏幕亮着「王鸿飞」。
“抱歉,接个电话。”他说着,转身走向茶水间。
关上门,玻璃隔不断所有声音,但能隔出一个暂时的孤岛。
“沈医生。”王鸿飞的声音从那头传来,带着云岭山区特有的空旷回音,还有压抑不住的疲惫,“这么晚打扰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这边……出状况了。”王鸿飞顿了顿,电话里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,“我现在在云岭。和郭宝鑫经理找一位白老板谈生意。结果白老板的父亲,因为心脏病突发,在省一院VIP病房躺着。”
沈恪靠在墙上。茶水间很小,咖啡机的指示灯在角落亮着一点红光,像监控器的眼睛。
“说是重度的主动脉瓣重度狭窄,心功能III级。”王鸿飞报出诊断,每个字都准确——他提前做了功课,“省一院不敢做手术,说风险太大。白老板想转北京上海,但他父亲现在的状况……”
电话里传来叹气的声音。
“根本经不起转运。”王鸿飞吐出烟,“直升机也不行,云岭这天气,山区地形,加上他父亲的身体——上了直升机可能都撑不到落地。”
沈恪闭上眼睛。眼前浮现出病历上的影像:钙化严重的瓣膜,扩大的心室,肺淤血的阴影。
“沈医生,”王鸿飞的声音低下去,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试探,“我知道这很过分……但如果你能来一趟,看看有没有可能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但意思赤裸裸:你救他父亲,我拿下生意。我们各取所需。
“病历发我。”沈恪说。
电话那头松了口气:“已经发你邮箱了。所有资料都在。”
“我看完回复你。”
“谢谢,沈医生。真的……谢谢。”
挂了电话,沈恪在茶水间里站了很久。咖啡机的红光一下一下闪烁着,像心跳。
他推开门时,林晚星正举着手机给沈梦梦看什么,笑得前仰后合。董屿白在旁边吐槽,脸颊还红着。蒋凡坤站在窗边,背对着他们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暖黄的灯光,年轻人的笑声,热可可的甜香。
而他的手机里,是一个垂死老人的病历,和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。
“哥!”林晚星看见他,眼睛弯起来,“屿白说星空馆特别美,晚上去的话,就像飘在银河里一样!”
沈恪看着她,看了三秒。然后他走过去,在她身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。
“嗯,”他说,声音温和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,“那就晚上去。”
蒋凡坤转过头,两人视线一碰——他看见了沈恪眼底那片没散尽的暗色。
手机震了下。
蒋凡坤低头,是沈恪的微信:「王鸿飞在云岭,有个病人需要我去看看。」
他皱眉,指尖悬在屏幕上:「你欠他的?」
沈恪没立刻回。
他抬头看向沙发。林晚星正比划着摩天轮有多高,眼睛亮得灼人,嘴角那笑干净得让人心头发紧——那是他花了几个月,一点点从她过去的阴影里捧出来的光。
王鸿飞的要求要是不理会,那男人会怎么做?一遍遍打给她?把焦虑倒给她?让她刚松下来的眉头又皱起来?
他受不了她皱眉。
「不想让她烦心。」沈恪打字。
发出去的瞬间,他自己都顿住了。
什么时候开始,“她会不会烦”成了他做决定的尺子?连她男朋友的烂摊子,他都自动归进了“得管”的范畴。
蒋凡坤的回复砸进来:「沈圣人你醒醒!那是王鸿飞的事!」
他知道。他当然知道这他妈有多荒唐——帮自己喜欢的姑娘的男朋友,擦他搞不定的屁股。
可理智归理智,本能是另一回事。
就像十四岁,他明明可以不管那个被人贩子抱走的小女孩。就像二十六岁,他明明该去德国,却三次改签守在云港的病房里。
有些事没道理可讲,就因为她在那儿。
「这早就不是‘哥’该干的事了。」蒋凡坤又发来一句。
沈恪盯着这行字,忽然想起车里蒋凡坤说的那俩字——
越界。
原来根本不用刻意计划。从他一次次为她破例开始,线早就踩过去了。
「我知道。」他回。
「什么时候走?」
「看完病历。」
「那游乐场呢?」
沈恪抬眼。林晚星不知说了什么,和董屿白笑成一团,脸颊泛红,眼睛弯得像月牙——那种毫无杂质的快乐,他看得心口发烫。
想留住这个。不惜代价。
「周日再去云岭。」他打字。
给自己偷一天。就一天。
在过山车冲到最高点时,在旋转木马的灯光扫过她脸颊时,在摩天轮停驻在顶端、整座城市的灯火都匍匐在脚下时——
他想试试,能不能把压在心底那句话,说出口。
不是为越界而越界。
是在跳进成人世界那潭浑水前,先和她做一天什么都可以不想的普通人。
哪怕就一天。
然后他会飞往云岭,用手术刀解决王鸿飞搞不定的难题。用“沈恪”的方式,守着她此刻的笑。
很蠢,对吧?
但爱一个人,本来就是最蠢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