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先生的目光最后落在《米粒》上,他忽然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。
“丁老板,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经手过上千幅画,但这一幅……它不一样。”
他重新戴上眼镜,凑近画面,放大镜缓缓滑过画中女孩的背脊线条——在那里,芭蕾舞裙的薄纱边缘,有一处极其细腻的、淡粉色的蝶形胎记,被画笔温柔地勾勒出来,几乎与肌肤融为一体。
“你看这个细节,”周先生完全沉浸在了艺术世界里,语气带着纯粹的赞叹,“连这种私密处的特征都刻画得如此精准、如此充满爱意…… 这需要多么近距离的、长久的观察才能做到。”
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,继续感慨:
“这笔触——不是在‘画’一个人,是在用颜料‘抚摸’一个人。每一层色彩叠加,都像在说‘我在这里,我看着你,我记住你了’。”
他抬起头,眼底有罕见的动容:
“这不是遗作,这是一封……用目光和画笔写成的、没来得及寄出的情书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丁雅雯的脸色“唰”地白了。她下意识地看向董屿默。
董屿默也怔住了——那个胎记。只有最亲密的人才知道的、她后背上的那个小秘密。现在,被一个陌生男人用专业的口吻,当众赞叹“刻画得充满爱意”。
他抿了抿唇,最终只是轻轻摇头,示意她“没事”。他不介意,他知道那是哥哥对妹妹的关爱。
但陈奥莉的眼神已经像刀子一样剜了过来。她盯着丁雅雯,嘴角绷成一条冰冷的直线——刚才那番“兄妹情深”的解释,在这个“私密胎记”的细节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。
丁雅雯咬住下唇,指尖深深掐进掌心。她能感觉到陈奥莉目光里的质疑,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。
而这一切的源头……
她的余光瞥向站在阴影处的王鸿飞。是他把这些画带回来的。是他,让这个秘密以最不堪的方式,暴露在众人审视的目光下。
怨恨像毒藤一样,悄无声息地缠紧了她的心脏。
周先生完全没察觉到周围的暗涌。他沉浸在自己的专业判断里,抬起头,语气郑重:
“丁老板,这十六幅画……我代表白老板,全要了。”
他的声音打破了僵局。董屿默率先回过神,上前一步,用身体微妙地挡住了丁雅雯苍白的脸:
“周老师好眼光。那我们来谈谈价格?”
接下来的协商简短得近乎仓促。丁雅雯全程沉默,只有董屿默在应对。最终,一千万的价格迅速敲定。
合同当场拟定、签署。白老板那边的款,承诺三天内到账。
笔尖划过纸张的“沙沙”声,像在为这场荒诞的鉴赏画下句点。
一切尘埃落定。
但有些东西,已经永远改变了。
周先生纯粹站在艺术品角度欣赏画。他和粗枝大叶的郭经理都没认出来——画中的“米粒”,原型就是眼前脸色苍白的丁老板。
他只是在赞叹艺术。
却不知道,每一句赞叹,都在另一个人心上,刻下了一道新的伤痕。
似乎所有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——
周先生满意,因为他为白老板拿下了真正有收藏价值的珍品,这批画未来的升值空间,足以让他在业内名声更响。
郭宝鑫满意,他不仅促成了这笔大交易,还在陈奥莉和董屿默面前露了脸。仿佛已经看到晋升之路在眼前展开。
陈奥莉满意。她从来不是真的和一幅画过不去——她不满的是儿子“不听话”的婚姻,是丁雅雯“不够格”的身份。而今天,丁雅雯的下跪、坦白、以及那份沉重的“守护誓言”,微妙地满足了她的掌控欲和母性。有些战争不需要赢,只需要对方低头。
丁雅雯和董屿默更满意。他们保住了《落英》,夫妻间从未宣之于口的秘密和深情,在风暴中被彻底洗涤,反而更加澄澈坚固。画廊还意外进账一千万——足够让云间艺廊在未来几年,都稳如磐石。
林晚星也很开心。她见证了一个甜甜的爱情故事,一场惊心动魄的家族博弈,而她的鸿飞哥——那个在风暴中始终保持冷静、最后用智慧化解一切僵局的男人——让她心里涨满了骄傲和某种更深的东西。
唯一不太满意的,似乎是王鸿飞。
但没人看得出来。
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,帮忙整理合同,送周先生和郭经理离开,语气热络自然。
只有转身时,他眼底那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冷光,像冬日湖面下悄然流动的暗涌。
林晚星悄悄蹭到他身边,小声说:“鸿飞哥,你好厉害。”
王鸿飞低头看她,笑了笑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。动作温柔,眼神却有些飘远。
他看向窗外——暮色已浓,城市华灯初上。
《落英》依然倒挂在画廊最显眼的位置。在渐暗的天光里,那些灰紫与暗蓝的笔触,依旧像一场寂静的、未完成的坠落。
丁雅雯温柔地敲了敲王鸿飞面前的桌子,声音轻得像羽毛:“鸿飞,来我办公室一下。”
王鸿飞抬头,对上她恢复平静的眼睛。他放下手中的合同复印件,起身:“好的,嫂子。”
办公室门轻轻合拢。
丁雅雯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站了几秒。窗外暮色已沉,画廊的射灯自动亮起,给《落英》镀上一层冷白的光晕。
她转过身,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:
“鸿飞,今天这事能圆满解决,多亏了你。”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,轻轻推到他面前,“屿默说了,白老板那笔款到位后,一百万的提成,会作为你的年终奖。这半年你对云间艺廊的贡献,我们都看在眼里。”
王鸿飞没接文件,只微微颔首:“谢谢董总和嫂子。太客气了,都是分内的事。我能帮上忙,是你们给的机会。”
丁雅雯笑了,那笑容温婉依旧,眼底却闪过一丝极淡的冷光。
“还有第二件礼物。”她说。
王鸿飞摇头:“不必了,嫂子已经——”
话音未落。
丁雅雯突然上前一步,右手毫无预兆地扬起——
“啪——!”
声音脆得像冰层断裂。
王鸿飞的脸猛地偏到一边,左耳瞬间灌满高频嗡鸣,像有无数细针在耳膜上跳舞。 丁雅雯戒指的棱角在他颧骨犁开一道细痕,血珠渗出的速度,慢得像一场精心策划的羞辱。
时间仿佛被拉长了。 他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微尘,能听见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,能感觉到——那份用一百万包装好的“感谢”
王鸿飞慢慢转回脸。他没抬手去碰伤口,只是静静看着丁雅雯,眼底像结了一层冰。
他垂在身侧的右手,指关节绷得发白,青筋在皮肤下隐现——那是一个几乎要挥出去的拳头,在最后一毫米处,被他用全身力气死死摁住。
丁雅雯收回手,从桌上抽了张纸巾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戒指。动作优雅,声音平静:
“这就是第二件礼物。笑纳。”
王鸿飞盯着她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。他从齿缝里一字一字往外挤:
“为、什、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