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7章 数学(2 / 2)

她站起身,走到那面写满公式的白板前,拿起红色马克笔,在角落里写下两个词:

路径依赖。

初始值敏感。

然后她转身,目光穿透镜片,笔直地看向他。

“你随了我的‘路径依赖’——一旦认定,死不回头。也随了我的‘初始值敏感’——那个年少时救下的女孩,就成了你心里不可替代的初始值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很轻,却重重落下,“但你要记住,在动力系统里,过于依赖初始条件,对扰动会极度脆弱。一个小小变量,就可能让整个系统走向混沌。”

“在你决定成为谁的‘最优解’之前,”吴谨说,“先搞清楚,你要进入的,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系统。”

“妈,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动什么,“感觉您话中有话……您是不是还知道些别的?”

吴谨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走回窗边,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瘦。窗外最后几缕烟花的光映在她镜片上,一闪,又灭了。

“那个星星的妈妈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条辅助定理,“叫方韵。”

沈恪的呼吸微微一顿。

“方韵有个哥哥,叫方建设。”吴谨转过身,镜片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“曾经是你父亲最好的朋友,同乡,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。”

她停顿了一下,这个停顿里充满了某种沉重的意味。

“后来他们闹翻了,彻底断了往来,再没说过一句话。”吴谨的声音很轻,却每个字都清晰,“所以,沈恪,就算你和那个星星姑娘真的走到一起——你要面对的可能不只是年龄差,或者她那个男朋友。”

她走到他面前,抬起手,似乎想拍拍他的肩,但最终只是轻轻落在桌面上。

“你要面对的,可能是她整个家庭、甚至你爸爸的反对。”吴谨看着他的眼睛,语速放得很慢,像在刻印,“一段二十年前就彻底破碎的关系,留下的不是裂痕,是断层。它不会因为下一代的情感就自动弥合。相反,它会是最强的斥力场。”

沈恪站在原地,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缓慢下沉。

“我……”沈恪张了张嘴,却发现喉咙发紧。

吴谨看着他脸上闪过的挣扎、恍惚、还有痛楚,目光软了一瞬。

“我给你看这些,告诉你这些,”她轻声说,第一次在话语里流露出属于母亲的温度,“不是为了阻止你。恰恰相反——我是为了让你看清,你要踏入的是怎样一片雷区。如果你还想往前走,至少……得知道地雷埋在哪里。”

“现在,”吴谨说,“你还确定要等那个系统崩溃吗?在你知道了这些初始条件之后?”

沈恪的目光落在档案袋上,又抬起,看向窗外深沉的夜空。

远处,最后一朵烟花在天空绽开,然后彻底熄灭。

“妈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清晰无比,“如果因为害怕地雷,就永远站在原地——那这片土地,就真的永远属于地雷了。”

吴谨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她的目光,像穿过漫长时光的凝视,仿佛在这一刻,同时看见了当年那个义无反顾嫁给沈东方的自己,和眼前这个同样义无反顾的儿子。

最后,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不再有复杂的情绪,只剩下一种干净的、近乎骄傲的哀伤。

“那就小心点走。”她说,“记得,受伤了可以回来。这里,”她指了指这片写满数学公式的天地,“永远是你的后方补给站。”

沈恪笑了,这次的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狡黠或轻松,只有一种沉静的决心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谢谢妈。”

他把手机仔细揣进外套内袋,贴在胸口。那地方先前只装着宁州的一缕晚风,还有女孩笑起来的模样。现在,多了块二十年前的沉默界碑,沉沉地压着。

他转身往门口走,手指握住门把,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往上爬。

“沈恪。” 吴谨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。

他回头。

她已经坐回桌前,又拿起了那支钢笔,侧影浸在旧台灯昏黄的光晕里,好像刚才那场揪着心的对话压根没发生过。

“饺子盒,” 她没抬头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,“带回去洗了。”

沈恪愣了愣,随即,脸上慢慢漾开笑 —— 是那种真正松快下来的、带着暖意的笑。

“知道了,吴教授。”

他拿起那个空保温盒,盒壁还留着点胡萝卜鸡蛋的温香,轻轻带上门。

203 室又静了下来,只剩笔尖划纸的沙沙声,还有窗外,新年烟花绽放的微光正悄悄漫进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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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晚星坐在舅舅家厚重的枣红色丝绒沙发上,指尖陷进柔软的靠垫。茶几上摆着几个白瓷茶杯,碧螺春的茶渍在杯底凝成浅浅的褐色圆圈——三个杯子。

她盯着那三个杯子,眼眶一点点热起来。

“所以,”她声音有点发颤,像绷紧的弦,“我哥他……真的……回来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