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文婉怔怔地看着外甥女,看着这个从小娇滴滴的小姑娘,此刻眼神澄澈坚定,说话有条有理。那颗悬在油锅里的心,竟奇异地往下落了一点点。
她明白,医学从来不是神的法术,它只是一群凡人,用毕生所学,在死神手中做一场全力以赴的交易。
她抬手抹了把泪,拍了拍林晚星的手背:“好……好。晚星,舅妈听你的。”她声音哽咽,“当初你非要学医,你舅舅和我都反对,觉得太苦……现在看,幸好你学了。这是你舅舅的福气啊。”
王鸿飞在一旁轻声开口:“阿姨,您一夜没合眼了,我陪您回病房歇会儿吧?这儿有晚星守着,一有消息马上叫您。”
叶文婉点点头,又摇摇头,目光在王鸿飞脸上停留片刻,忽然说:“鸿飞啊,你陪阿姨回去吧。阿姨……有话想跟你说。”
王鸿飞愣了一下,迅速看了林晚星一眼,然后点头:“好,阿姨,我扶您。”
两人慢慢走远。林晚星独自站在ICU门外,眼睛盯着那扇门,感觉时间被拉成了粘稠的糖丝,一分一秒都难熬。
大概过了半个小时,ICU门开了。
沈恪和蒋凡坤率先走出来,后面跟着云港本地的两位主任。四人都还戴着口罩,但沈恪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,在看见林晚星的瞬间,弯了一下。
林晚星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晚晚。”沈恪走到她面前,摘下口罩。他脸上有明显的疲惫,但眼神清亮稳定,“你舅舅的情况我们评估过了。他心脏问题其实存在很久了,以前就查出来多支血管严重病变,本该做搭桥手术,但他自己害怕,一直选择药物保守治疗。”
林晚星的心往下沉:“所以这次……”
“所以这次发病不是意外,是早晚的事。”蒋凡坤接口,语气专业而冷静,“但现在有个机会。你舅舅目前昏迷,无法自主决定,需要家属授权。我们和云港的同事讨论后,认为目前最适合他的方案是‘杂交手术’——左侧小切口搭桥处理最重要的前降支,同时通过支架解决其他血管问题。创伤比传统大开胸小,恢复快,也避免了他最恐惧的‘大手术’。”
沈恪看着她:“这个方案,你们家属同意吗?”
林晚星几乎没有犹豫:“同意。我们同意。”
沈恪点点头,看向旁边的云港医生。那位主任迅速递过来一份知情同意书:“家属来签字吧。”
林晚星签下自己名字时,手很稳。放下笔,她抬头看向沈恪和蒋凡坤:“哥,蒋老师,拜托你们了。”
沈恪抬手,似乎想揉揉她的头发,但手在空中顿了顿,最终只是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:“放心。”
四人再次返回ICU做准备。过了一会儿,王鸿飞独自回来了。
“舅妈睡下了,打了点镇静。”他走到林晚星身边,很自然地搂住她的肩,“签完字了?”
“嗯。”林晚星靠在他怀里,这才感到一阵后怕的虚弱感,“舅妈跟你说了什么?”
王鸿飞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笑,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:“没什么,就是……让我改口叫舅妈。我想,她算是认可我们了吧。”
他没有说的是,叶文婉在病房里,颤抖着手写下一个电话号码和邮箱,塞进他手里。“鸿飞,这是旭阳的联系方式。他在的那个金融公司,背景很深,发展前景非常好。你如果愿意,年后可以联系他,就说是我推荐的。”叶文婉抓着他的手,眼泪又掉下来,“但这事……先别告诉晚星。你就当帮舅妈一个忙,好吗?”
王鸿飞看着掌心里那张纸条,点了点头。
此刻,他搂着怀里的女孩,看着手术室上方亮起的“手术中”红灯,将那纸条在口袋里默默攥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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漫长的八个小时。
林晚星靠在长椅上迷糊了几次,每次惊醒都第一时间看向手术室。王鸿飞一直陪在旁边,递水,买饭,沉默地给予支撑。
中午十二点五十五分,手术室的门终于再次打开。
先推出来的是依旧沉睡、插着管子的方建设,被医护人员簇拥着送往心脏重症监护室(CCU)。随后,蒋凡坤和云港的医生们才走出来。
沈恪是最后一个走出来的。他摘掉口罩,下眼睑有一道浅淡压痕,是长时间佩戴手术显微镜留下的,额发被汗水浸得透湿。他先对本地主任点了点头,然后才看向林晚星,很轻地眨了下眼。
林晚星猛地站起来,因为起得太急眼前黑了一瞬。她看见沈恪朝她望过来,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,此刻清晰地映着笑意。
成功了。
紧绷了十几个小时的弦骤然松开,巨大的喜悦和感激冲上头顶。林晚星几乎是无意识地,朝着沈恪的方向就奔了过去,张开手臂——
就在她即将扑进那个带着消毒水气息的怀抱的前一秒,羽绒服的帽子被人从后面轻轻拽住了。
王鸿飞的手臂环过她的肩,力道用得刚刚好,既拦住了她,又不至于让她难受。
他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,声音在她头顶响起,带着介于体贴和宣告主权之间的微妙语气:“傻不傻,沈医生他们刚下手术,浑身汗,穿着短袖手术服呢。你这一身寒气扑过去,再把两位救命恩人弄感冒了。”
林晚星瞬间刹住脚步,脸腾地红了:“啊……对哦!我、我太高兴了,忘了……”
沈恪张开的双臂自然垂下,插回手术服口袋,手指在口袋里蜷缩了一下。他脸上笑意淡了些,但调整得很快,语气温和专业:“没事。手术很顺利。杂交部分完成得不错,支架也放好了。你舅舅现在循环稳定,就看后续监护和恢复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看向王鸿飞,补充道:“王先生考虑得很周到。”
蒋凡坤靠在墙边,摘下防辐射眼镜,用指尖反复擦拭着镜片上并不存在的水汽。他没说话,目光先是落在林晚星灿烂的笑脸上,然后极快地掠过王鸿飞搂着她的手,最后定格在沈恪微微垂下、空落落的手臂上。他重新戴上眼镜,镜片后的眼神像蒙了一层冬天的雾。
林晚星赶紧说:“哥,蒋老师,你们累坏了吧?我舅妈在旁边的凯宾斯基酒店给你们开了房间,离医院就五分钟车程。我先带你们过去休息,吃口饭,好好睡一觉。晚上……晚上来家里,舅妈一定要亲自下厨谢谢你们。”
沈恪看了看蒋凡坤苍白的脸色,点头:“也好。那就麻烦你了,晚晚。”
“不麻烦不麻烦!”林晚星连忙摆手,脸上是卸下重担后明亮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,“你们是我舅舅的救命恩人,是我们家的大恩人。”
王鸿飞松开她,上前一步,朝沈恪和蒋凡坤郑重地伸出手:“沈医生,蒋医生,大恩不言谢。这份情,我替晚星和她舅舅家记下了。”
沈恪看着他伸过来的手,停顿了半秒,才伸手握住:“分内之事。”他的手很凉,是长时间手术后的冰冷。
蒋凡坤也敷衍地握了一下,随即收回手,重新戴上眼镜,对林晚星说:“走吧,困死了。我要先睡八个小时。”
一行人朝着电梯走去。林晚星走在沈恪身边,小声问着术后注意事项。沈恪微微侧头听着,回答简洁清晰,但脚步却比平时慢了些,带着体力透支后的滞重。
王鸿飞跟在稍后一点,目光落在沈恪微微弓起、透着疲惫的背上。他将手轻轻搭在了林晚星的另一侧肩头。
蒋凡坤走在最后,脚步无声。在电梯门合上的一刹那,密闭空间里的光格外冷白。他抬眼,目光落在电梯金属门上——那上面扭曲地映出四个人影:靠得很近的林晚星和王鸿飞,微微分开的沈恪,以及独自站在角落,面目模糊的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