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0章 较量(1 / 2)

市委大院那栋熟悉的二层小楼里,此刻灯火通明,飘着饭菜香。

八菜两汤摆了满满一桌,是舅妈叶文婉特地请了酒店大厨来做的。松鼠鳜鱼油亮红润,水晶虾仁晶莹剔透,砂锅里佛跳墙的浓香混着花雕酒气,暖暖地蒸腾着。十个菜,取“十全十美”的意头。

舅舅虽然此刻还躺在CCU里,但已经醒了,在和死神的博弈中,他们又赢了一场。

舅妈胡乱扒拉了两口饭,筷子都拿不稳,最后还是抓着外套匆匆赶回医院了。临走前,她红着眼眶对沈恪和蒋凡坤千恩万谢,又拉着林晚星的手:“星星,替舅妈,好好招待两位恩人。还有鸿飞,也多亏了他。”

门关上,屋里剩下四个人。一时间,竟有些安静得过分。

“那个……”林晚星站起来,端起手边装着椰汁的玻璃杯,脸有点红,“我替我舅舅、舅妈,敬沈恪哥、蒋老师。真的……太谢谢你们了。大过年的,让你们跑这么远,没好好过年,我……”她说着,眼眶又有点湿。

沈恪立刻也端起茶杯,温和地截住她的话头:“晚晚,别这么说。救死扶伤,分内的事。”

“就是,”蒋凡坤笑嘻嘻地也举起杯子,里面是啤酒,“妹妹,你要真想谢,回头给恪神煮的稀饭里,少放点糖就行。就不用就着咖啡喝了”

林晚星脸红了,赶紧给蒋凡坤舀上一大勺甜饭:“蒋老师,大过年的,你哪壶不开提哪壶!多吃点,占着嘴。”

气氛稍微活络了些。

林晚星又转向王鸿飞,真诚地说:“鸿飞哥,也谢谢你。第一时间帮我抢救,还一直陪着我。”

王鸿飞笑了笑,眼神却若有似无地飘向沈恪,手里晃着白酒杯:“跟我还客气什么?我不是‘外人’。”他特意在“外人”两个字上,落了点微妙的重量。

林晚星没听出弦外之音,高兴地点头,拿起公筷就开始布菜:“蒋老师,尝尝这个蟹粉豆腐,特别鲜!沈恪哥,你爱吃的清炒芦笋……”她夹起一筷子芦笋,正要往沈恪碗里送。

王鸿飞几乎同时站了起来,动作自然流畅。他手腕一翻,手里那柄更长的公筷夹起一大块油汪汪的红烧肉,“啪”地落在沈恪碗里,紧接着是狮子头、白切鸡、葱烧海参……动作又快又准,瞬间把沈恪那只白瓷碗堆成了一座色彩斑斓的小山。

“沈医生辛苦了,得多补补。”王鸿飞笑得人畜无害,甚至带了点恰到好处的热情,“千万别客气,就当自己家。”

沈恪看着自己那座动弹不得的“碗中山”,又看了看林晚星悬在半空、夹着那几根翠绿芦笋的筷子。

桌面上安静了一瞬。

然后,在所有人——尤其是王鸿飞骤然眯起的目光注视下,沈恪忽然微微倾身,张嘴,就着林晚星的筷子,轻轻咬走了那几根芦笋。

他动作很快,嘴唇甚至没碰到筷子。嚼了两下,咽下去,才对愣住的林晚星笑了笑:“嗯,火候刚好,很嫩。谢谢晚晚。”

林晚星的脸“唰”地红了,举着空筷子不知所措。

蒋凡坤“噗”地笑出声,差点把啤酒喷出来,一边咳一边对沈恪竖起大拇指。

王鸿飞脸上的笑容没变,只是眼神沉了沉,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酒过三巡,其实主要是王鸿飞和蒋凡坤在喝,战场转移到了酒桌上。

“沈医生,我单独敬你一杯。”王鸿飞又满上白酒,足有一两的杯子,“救命之恩,没齿难忘。我干了,你随意。”说罢一饮而尽,亮出杯底。

沈恪端起茶杯:“王先生客气,我以茶代酒。明天还要去看病人,不能喝。”

“哎,沈医生这话不对,”王鸿飞舌头似乎有点大了,但眼神清醒,“大过年的,又是这么大的喜事,不喝点怎么行?是不是不给面子?”他看向林晚星,语气带了点委屈,“晚星,你看沈医生……”

林晚星有点为难,她知道沈恪作为外科医生,害怕做手术手抖,绝对不沾酒。正想开口,蒋凡坤一把抓过沈恪的茶杯,把自己半杯啤酒倒进去,混成一种可疑的琥珀色。

“鸿飞,我替我们沈大主任喝!”蒋凡坤豪气干云,对着王鸿飞举杯,“不就是酒嘛!来!”

“蒋老师……”林晚星想拦。

“没事儿!”蒋凡坤拍拍胸脯,“我酒量好着呢!”说完咕咚咕咚灌了下去。

王鸿飞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光,立刻又给蒋凡坤满上:“蒋医生海量!我也敬你!谢谢你们俩,真是华佗再世!”

一来二去,蒋凡坤被灌得满脸通红,眼神发直,开始大着舌头忆往昔峥嵘岁月:“鸿飞,晚星,我跟你们说……我们恪神,当年在学校就是神话……多少小姑娘追啊……他看都不看……哎,林同学,你知不知道他……”

沈恪在桌下踢了他一脚。

蒋凡坤“嗷”一声,委屈地闭嘴,转而攻击桌上的四喜丸子。

林晚星也被王鸿飞劝着喝了两杯红酒,脸上飞起红霞,眼神开始发飘,傻笑着靠在椅子上看蒋凡坤和丸子较劲。

王鸿飞自己喝了大半瓶白酒,却只是眼梢微红,他瞥了一眼沈恪纹丝不动的茶杯,忽然捂着额头,声音含糊:“哎……这酒后劲……有点上头。”他晃了晃,作势要往林晚星那边倒。

沈恪伸手,稳稳扶住他胳膊:“王先生喝多了?我扶你去沙发休息。”

王鸿飞借着“酒劲”,半个身子靠在沈恪肩上,被他架着往客厅沙发走。经过林晚星时,王鸿飞含糊地嘟囔:“晚星……我没事……你陪蒋医生……”

林晚星“哦”了一声,晕乎乎地挪到蒋凡坤旁边的沙发上,两人一起对着电视里重播的春晚小品傻乐,分享一包舅妈留下的开心果。

厨房里,水声哗哗。

沈恪挽起袖子,平静地冲洗碗碟。

王鸿飞靠在料理台边,脸上的醉意像潮水般迅速褪去,只剩下被酒精微微熏红的眼角,和一双清醒并带有寒意的眼睛。他看着沈恪流畅的侧影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“沈医生,”王鸿飞开口,声音不高,带着酒气,却也清晰,“今天谢谢你。真的。”

“不客气。”沈恪头也没抬。

“我家晚星,心思单纯,容易感动。”王鸿飞拿起一个洗好的玻璃杯,对着灯光慢慢擦,“谁对她好,她就记在心里。尤其是……在她最无助的时候,出现的人。”

沈恪关掉水龙头,厨房里忽然安静下来。他拿起毛巾,慢慢擦干手。

“王先生想说什么?”

王鸿飞转过身,正对着他,笑容依旧在,眼底却没什么温度:“我是想说,沈医生是救命恩人,我们全家都感激。但这感激,只是感激。别的感情……最好别有。”

沈恪擦手的动作停住了。

他抬眼,看向王鸿飞。厨房顶灯的光落在他眼里,平静无波,却深得像冬天的海。

“王先生,”沈恪开口,声音依旧温和,却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硬,“你以什么身份,来跟我说这些话?”

王鸿飞笑容不变:“你说呢?自然是男朋友。”

沈恪听完那句“男朋友”,没什么表情。他拿起一个洗好的盘子,用干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边缘,水珠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。

“晚晚十八九岁,”他开口,声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,“花一样的年纪,人生有无限可能。谈个恋爱,甚至换个人谈,都太正常了。这只是人生体验的一部分,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。”

他语气太平静,仿佛在讨论明天的天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