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王鸿飞跑遍了宁州市几家老牌的五金店,按照记忆里的样式,买了五把和董屿默抽屉上同款的抽屉锁。锁握在手里沉甸甸的,冰凉。
回到家,他把锁和钥匙的清晰照片发给了远在南方山村老家的父亲王大力,附了条语音:“阿爸,我办公室抽屉的锁坏了,找人修开口就要二百。我记得你以前摆弄这个最有门道,帮看看,咋弄最省事?”
王大力回得很快,先是一段长长的语音,带着浓重的乡音和呼呼的风声,大概是在院子干活:“守山,这锁看着虽然样式新,但芯子简单。你找根硬点的细铜丝,磨光滑喽,照我说的法子……”
接着,一条长达八分钟的视频发了过来。
视频里,一双粗糙黝黑、布满老茧和细碎伤痕的大手,正熟练地拆解着一把同款锁。王大力的话外音平静,像在讲解如何修理一把锄头:“看这里,弹子位置……手感要轻,别用蛮力……听见‘咔’这声儿,就成了。装回去也一样,顺序别反。”
王鸿飞把视频看了三遍,然后翻出工具箱里一小段废弃的电路板,拆下几根合适的铜丝,用砂纸细细打磨圆滑。
接下来的两个小时,客厅里只有锁芯细微的“咔哒”声和铜丝摩擦的轻响。他像是回到了小时候,蹲在父亲满是机油和金属屑的修锁摊子旁,看着那双神奇的手把一个个锈死的锁头驯服。
三秒开锁,三秒复原。
指尖传递的触感和父亲视频里描述的分毫不差。这大概是他从父亲那里继承的、为数不多却无比实用的天赋。
起初,他心中还有对父亲手艺的温情追忆,但当成百上千次重复后,那“咔哒”的开锁声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,变成一种冰冷的、诱惑的节拍,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。
这时,技术不再是从父亲那里继承的天赋,而是被他驯服的、用于解锁心中欲望的工具。
然后,他找出一个铁皮盒子。里面珍而重之地放着几封边缘发毛的信——那是“安心先生”董怀深早年寄给他的汇款单和简短问候。他把信纸铺在桌上,旁边摊开崭新的笔记本。
他开始模仿董怀深的笔迹。
不是一朝一夕。每晚回到公寓,处理完必要的工作和信息,他就坐在台灯下,像一个最刻苦也最心虚的学生,临摹那些早已刻进心里的笔画。横的顿挫,竖的力度,撇捺间的余锋。他模仿的不仅是一个商界巨擘的签名,更是一个他感激、怨恨、又无比好奇的“父亲”的呼吸。
他甚至对着镜子,练习董怀深可能用的语气,低声默念:“吾儿屿默……”、“见信如晤……”、“兹事体大……”。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怪异而孤独。
有时练习到深夜,台灯的光晕在眼前模糊,他会产生一种荒诞的幻觉——仿佛那个低声念着“吾儿”的人不是他自己,而是那个早已故去、他该称为“继父”的男人,正透过他的口,向另一个儿子传递着扭曲的遗言。
网络上买的魔术扑克牌教程到了。他关掉大灯,只留一盏台灯,将两副背面花纹一模一样的扑克牌摊在桌上。手指按照教程里的手法,夹住,遮掩,翻转,替换……一遍,十遍,一百遍。
客厅狭窄的空间里,他像一个孤独的魔术师,在与空气进行一场无人喝彩的搏斗。牌与牌摩擦的“沙沙”声,是这出默剧唯一的配乐。
白天在森森集团,他是最得力的助理王鸿飞。
他仔细观察董屿默。这位“哥哥”明显心事重重,签文件时会偶尔走神,望着窗外林立的高楼沉默。但当他转头吩咐王鸿飞工作时,眼神里的信任和依赖并无半分掺假,拍拍他肩膀的力度依旧实在。
这不像是装的。 王鸿飞心里那根紧绷的弦,莫名松了一丝,却又立刻被更大的疑惑攥紧。
难道信里真没提我?难道我这个“私生子”的存在,董怀深遗书一般的信里只字未提?又或者……从头到尾都是我自作多情,那封信根本与我无关?
这个念头让他心头发冷,随即涌起更强烈的不甘和好奇。
他注意到董屿默的习惯。头几天,这位小董总会在办公室独处时,频繁地打开那个上锁的抽屉,取出信,反复阅读,眉头紧锁,有时烦躁地将信纸揉皱又抚平,最终叹口气,锁回去。后来,频率降低了。抽屉很少再开,但抽屉一直锁着。
有次董屿默让王鸿飞找一份旧合同,无意中拉开旁边未上锁的抽屉,王鸿飞瞥见里面堆着常用的公章、U盾和几份重要文件——它们原本都在那个上锁的抽屉里。
那个抽屉,现在或许空旷得只躺着一封信。像一个被单独囚禁的秘密。
董屿默的心情似乎随着“冷落”那封信而好转了些,笑声重新爽朗。
王鸿飞曾想过更直接的办法——换掉董屿默随身携带的那枚黄铜钥匙。但董屿默很谨慎,钥匙要么挂在腰间,要么放在西装内袋。办公室头顶的监控无声旋转,那红点像一只冷漠的眼睛。
风险太高。
李静宇终于把东西送来了。在一个下班后的咖啡馆角落,李静宇将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推过来,眼神复杂:“鸿飞,就两张。用完了……最好处理掉。”
王鸿飞点头,接过。文件袋很轻,他却觉得沉甸甸的。
回到家,他展开那两张质地精良、抬头印着“杨正律师事务所”的信纸和配套信封。深吸一口气,拿出他模仿了无数遍的成果。
台灯下,笔尖划过纸面,发出极轻的“沙沙”声。他努力回忆着董怀深信件里的口吻、用词习惯,甚至猜测着那封真信可能的长短和段落布局。他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力求与记忆深处那个资助者的笔迹重合。
写完,晾干,小心翼翼地装入信封。他用尺子比量着,在信封上模仿着“吾儿屿默亲启”的字体和位置,写下同样的字迹。
两封信封放在一起,乍看之下,几乎能以假乱真。
现在,万事俱备。
只缺一个时机。一个董屿默短暂离开、能让他迅速开锁调换信件、监控或许能被合理干扰、没有任何人打扰的……黄金三十秒,也是坠入深渊或一步登天的三十秒。
王鸿飞将假信锁进自己床头柜的深处,躺上床,睁着眼望着天花板。
窗外城市的霓虹光污染让夜空呈现一种浑浊的暗红色,看不到星星。
夜色浓稠,像化不开的墨,也像凝结的血。
他知道自己走在一条危险的钢索上,脚下是万丈深渊。但渴望知晓真相、确认自身存在、甚至攫取那份可能遗产的执念,像黑暗中的磷火,烧得他无法回头。
他甚至分不清,那驱使他的,究竟是爱,是恨,还是单纯的不甘。或许,在身份的黑洞里挣扎太久的人,早就失去了分辨这些情感的能力,只剩下攫取光明的本能,哪怕那光明来自盗取的火种。
他静静等待着。
等待电梯停靠的“叮”声,等待董屿默起身说“我出去一下”的短暂空隙,等待监控探头偶尔扫向别处的盲区,等待命运——或者他自己心中那头名为“野心”与“缺憾”的野兽——亲手撕开平静的表象,让一切暗流,终于喷涌而出的那一刻。
王鸿飞枕边的手机在黑暗中闪了一下,幽蓝的光映亮他毫无睡意的眼睛。
微信来自林晚星,一个吐舌头的兔子表情包后面跟着:「鸿飞哥,快一个月没见啦,想我了吗?什么时候可以接见一下您可怜的女朋友呀~」
王鸿飞盯着屏幕,愣了几秒。
可不是嘛。
从云港回来,竟然已经快一个月了。这二十多天,时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偷走、压缩,再塞进一个只有开锁声、笔尖沙沙声和扑克牌摩擦声的异度空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