吾儿屿默:
当你展开这封信时,爸爸大概已经不在了。
别难过。这个结局,从我二十多年前那次“侥幸”醒来时,医生就明明白白告诉过我了。能多陪你们这么多年,看着你从蹒跚学步到成家立业,已经是老天爷格外的恩赐。
这封信,我几乎每年都会重新写一遍,把旧的信换出来。从你两岁那年就开始了。
这次用的,还是你去年送我的那支万宝龙笔,墨水好像有点淡了,但写起来很顺畅。纸用的律所的,带着暗纹的信纸。你小时候喜欢在这种信纸上画小火车。
为什么?因为我怕。
怕哪天突然倒下,来不及跟你好好说说话,来不及把该交代的事情,一件件、一桩桩,都理清楚。我心脏这个发动机,不知道哪天会突然停转,所以只好常备这份“说明书”。
我不知道哪一天是最后一天,所以只能把每一天,都当成最后一天来准备。
这些年,我拼了命地把森森做好。赚的每一分钱,除了投入公司运转和家用,我都悄悄划出一部分,存进了一个家庭信托基金里。
爸爸没什么大本事,就想靠着这点笨功夫,确保万一我走了,你和妈妈、还有你弟弟小白,日子不至于一下子垮掉,能有份基本的保障和底气。
这是爸爸能想到的,最实在的“陪伴”。
这次提笔更新,是因为有天大的喜事——你结婚了,雅雯有了身孕。不管男孩女孩,爸爸只要一想到自己要当爷爷了,心里就烫乎乎的,好几个晚上睡不着觉。咱们董家要有第三代了!可能未来,还不止一个呢!(想到这个,我这张脸都忍不住要笑开花。)
所以,这份基金的分配方案,爸爸必须重新规划了。为了你,为了即将到来的小生命,为了董家的未来。
写到这儿,爸爸心里又高兴,又沉重。
高兴自不必说。沉重,是因为这个新的分配方案,牵扯到咱们家一个埋藏了很久的秘密。一个我和你妈妈,从未向你和你弟弟提起过的秘密。
因为这个秘密,爸爸准备了两套方案:A方案,和B方案。
屿默,你知道爸爸的,一辈子优柔寡断,遇事总想面面俱到,反而常常拿不定主意。
这件事上,尤甚。
爸爸这辈子,太多的事情替别人做主,也替自己做主,回头看看,未必都对。这次,我不想再替你们的未来做主了。
我知道哪个方案从某个角度看“更好”,但我真的看不清未来会通向哪里。这个秘密就像一颗不知道会不会发芽、何时发芽的种子,我无法预判它带来的,是荫蔽还是风雨。
正因为这份犹豫,这个秘密,我才一直压在心底,没有告诉你们。或许是我懦弱吧。
如果……如果你们永远不知道这个秘密,也永远不会被它可能带来的结果所影响,那么,选A方案。它会保障你们过上平静、富足、无需忧虑的生活。孩子,很多时候,“不知道”是一种福气。“难得糊涂”这四个字,包含了很深的人生智慧。爸爸真心希望你们能拥有这份简单的幸福。
如果……如果这个秘密注定会被揭开,或者它带来的影响迟早会找上门,那么,我建议你,慎重考虑B方案。B方案或许会稀释一部分你们的财富,但它会是面对那个秘密可能带来的冲击时,我能为你们筑起的、最现实的一道防护。它更像一份……“保险”。
可是,未来会怎样?爸爸看不穿。这个选择,太难了。
所以,屿默,爸爸把这道难题留给你了。也留给小白(等他满二十岁后)。我相信你们,你们比爸爸有决断,也更有智慧。这是你们兄弟俩的人生,理应由你们自己来决定。
不要和你妈妈商量这件事。
你妈妈性格刚强,做事果决,如果她知道,一定会用她的方式来“解决”或“干预”,我担心她干预的结果,会更糟。这并非我准备这两份方案的初衷。
我希望这是你和弟弟,基于对自己未来的判断,做出的独立选择。
如果你读了这封信,对那个秘密并无好奇,只想安稳度日,那么,闭上眼睛,选A吧。放下这封信,去过你晴朗明媚的人生,爸爸为你高兴。
如果你被“秘密”二字搅得心神不宁,坐立不安,非要知道个究竟……那么,你可以考虑B方案。选择B,就意味着你将打开那个“魔盒”,得知一切。但与此同时,你也将永远失去选择A的机会。有些真相一旦知晓,世界在你眼中的模样就再也回不去了。 这条路或许更清醒,但也可能更辛苦。你要想清楚。
等你做出最终选择——无论是A还是B——另一个未被选择的方案,将会自动销毁。家族基金的分配,便会依据你的选择正式启动。
孩子,无论你选哪条路,爸爸都尊重你,也永远爱你。我写下这些,不是要给你枷锁,只是想在我还能思考的时候,尽量多为你们铺一点路,哪怕只是多垫一块砖。
余生很长,爸爸只能陪你们走到这里了。
剩下的路,带着勇气和智慧,好好走。
勿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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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鸿飞盯着屏幕上的最后一行日期,2016年2月10日。
信读完了。那些温暖、琐碎、充满父爱和人生感慨的笔触,像潮水一样漫过屏幕,却在他心里撞上一堵冰墙,激不起半点温情的涟漪。
没有他预想中的具体罪证,没有指向任何人的明确指控,甚至没有一个清晰的故事轮廓。
只有 “秘密”。一个被董怀深用如此慎之又慎、忧心忡忡的笔调包裹着的,足以影响家族基金分配乃至子孙后代选择的,“秘密”。
A方案,安稳富贵,但需蒙在鼓里;
B方案,直面真相,但代价未知。
王鸿飞的指尖冰凉。他以为他偷到的是撬开一切秘密的万能钥匙,没想到拿到的,确是一份指向另一把锁的“选择题”。董怀深这个优柔寡断的老好人,到死都没敢替儿子做决定,而是把一道带着致命诱惑和潜在危险的选择题,封存在了时光里。
挫败感迅速被一种更冰冷的算计取代。那么,董屿默会选哪个?那个看似稳重实则内心或许充满探索欲的长子?董屿白呢?那个还未满二十岁、性格跳脱的弟弟,又会如何选择?